第三百二十六章:君临
赵括大拇指摩 挲着她的下巴,继续往下铺排:“若有一日,只有殿下能帮我。但这担子极沉,重到足以压垮常人的脊梁,且只能由你一人来扛,殿下愿意帮我么?”
云岚转了身,坐在赵括脚背上,靠在了身后男人怀里。
寒风吹拂面颊,往昔咸阳为质、邯郸安居的岁月,一路出城颠沛流离的种种,一齐涌上心头。
她抬起手,反攥住赵括的手腕,手指扣紧他结实的指节。
“我自小就有芈师护着。后来回到邯郸也有王兄宠着,遇见你之后,便是你处处护着我。”云岚嗓音发着颤,语调却往上提,“我厌倦了只躲在你们身后做个累赘。”
赵括听着这番话,觉得这丫头算是哄好了,正打算转个话头。
未等他开口,云岚深吸了一口冬日里的冷气。
“赵括,我愿意。”
赵括微懵,开口问道:“你愿意什么?”
云岚攥着赵括手腕,眼底透出极少见过的郑重。
“我方才难过,是因我听说了邯郸的情况。听闻王兄他们全被抓了,朝堂上那群当官的也尽数成了阶下囚。”
她停顿半息,接着往下讲。
“虽说我平素不喜那些个朝臣,但我也听人讲了。眼下这般境地,赵国群龙无首,几近于亡国。我知晓这些,心里才那般难受。”
赵括蹲在雪地里静静听着。
原来不是吃醋啊,平日里从没心没肺的她,今日终于在灭国这等大事上,上了心。
云岚紧接着开口。
“所以,赵括,我愿意。”
“如今赵国直系血脉,独剩我一人。我知晓复国所需为何物。”
“你方才又言,有个极重的担子留给我。我便更清楚了。”
云岚眼眶犹带着红晕,声音却愈发清晰,再次重复道:
“赵括,我愿意。”
赵括注视着面前的女孩。
她不断地说着我愿意。
每吐出一句,皆是在对抗心底的惶惑,她在用言语推着自己往前走一步,去强吞那份本不属于她的恐惧。
她害怕,但她愿意。
原本赵括还在担忧,回了邯郸该如何向她道明那件事。
这下看来,用不着再费那个心思了。
赵括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冷风吹过,拂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饱 满额头。
鼻尖冻得泛起一层胭脂般的薄红,眼眶周围的水光未干,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处。
樱唇咬出了一圈泛白的印子。这副容貌平时只会挂着无忧无虑的娇憨,此刻成了咬牙硬撑的执拗。
云岚被这直勾勾的视线盯得面颊发烫。
她别过头,避开赵括的目光,伸出双手在赵括胸膛上推了一把,打破了两人间的静默。
赵括顺势站起身,拍去膝盖上沾染的雪沫。
“好了殿下,先不说这些了。”
他记起一桩事,先前处决孙渊时,那把孙渊拿走的本属于云岚的百炼钢长剑就挂在官署大堂的兵器架上。
“你等我一下。”
赵括丢下一句话,转身迈上石阶,跨进官署大堂。
片刻后,赵括拿着一把长剑走了出来。
剑鞘用硝制妥当的熟牛皮包裹,边缘以铜丝锁边。赵括单手握住剑柄,大拇指抵住剑格往上一挑。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中,剑刃出鞘半寸。
暗灰色的剑身上,满布着千锤百炼后交叠出的水波纹路。剑身两侧开着极深的血槽,剑柄处雕着古朴的云雷纹。
整把剑做工考究,透着一股华丽冷锐之感。
云岚的视线落在剑柄上,眼中流露出喜爱的神采。
赵括将剑往前一递:“芈师不是把你原本的剑丢了么,这把剑送你,刚好补上。”
云岚抬起手,指尖刚要触碰剑鞘,却又停在半空。她将手收回袖管里。
“我不要了。”
“嗯?”赵括挑了下眉,面露不解:“为何不要?”
云岚看着这把利刃,开口答道:
“我有你保护我了,我用不上剑了。赵括,你说得对,也许我该在的地方不是打打杀杀的战场上。我或许该学些别的了。”
赵括点点头,收回握剑的手:“也罢,何时想要佩剑,再来寻我,我便令工匠再为你锻上一柄。”
云岚嘴角弯起:“好,赵括你对我真好。”
话音刚落,她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她往前快迈两步,凑到赵括身前,张开双臂,直接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双臂环抱住赵括的腰身,脸颊贴上狐裘冰凉的面料。
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拥抱他,赵括愣了半息。
赵括正准备回手抱住。
云岚却已经松开了手,脚步倒腾,连着退到了三步之外。
女孩站在雪地里,眉眼弯成一道月牙:“我要回房了,你也早点睡喔。”
赵括回过神,脸上浮起笑意,抬起手挥了挥。
“早点睡。”
云岚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
天色暗定,夜风卷着雪沫在庭院里打转。
赵括转身,目光落在旁边那柄生铁巨刃上。他走过去,单手攥住长柄,将八十三斤的陌刀拔出石板缝隙。
借着廊檐透出的微光,他盯着刀身上交叠的水波纹看了几眼。
天底下神兵利刃皆有各自的称呼,干将莫邪,湛卢太阿。
我是不是也得给它取个名?
免得到时候后世史书提到我赵括时只能写:那将军神勇无匹,使一把八十三斤大钢刀……
真俗。
赵括拧眉细思。
叫“定鼎”?
昔年周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定鼎天下。定鼎二字透着定国安邦的气运,但这八十三斤生铁是用来蹚血阵、碎人骨的凶物,沾的死人血太多,承不住庙堂礼器的端庄。
换作“却邪”?
越王勾践曾铸却邪剑用以镇妖。可接下来自己是要去荡平咸阳,去屠灭强秦的虎狼之师,在天下人眼里,我赵括带的这支兵马才是那尊最大的煞神妖邪,拿它辟自己么?
夜风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吹过,刮出低沉的呜咽。
赵括偏过头,目光落在东厢房透出的微光上。云岚方才就在那里,咬着牙应下了复国登基的担子。
《诗经·大雅》有言:
穆穆皇皇,宜君宜王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
那丫头要去坐大赵的王座,而这把刀,得去劈开咸阳的城门,去扫平六国的朝堂,去给未来的女王蹚出一条坦途。
王权更迭,全凭这八十三斤钢刃开道。
就取那‘宜君宜王’、‘临下有赫’君临二字。
君临。
这名字顺口。赵括手掌在粗糙的麻布刀柄上连拍两下。
“往后你便叫君临了。”
话音刚落。
盘旋在庭院上空的冷风骤然一紧,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穿堂厉响。
大堂满墙窗户全被这一阵急风吹得劈啪作响,地面雪沫纷扬,搅着急风冲天而去。
满天厚重的阴云竟被这阵急风硬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
一轮皎洁的孤月自云隙间破出。
倾泻而下的冷白月华犹如实质,直直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在八十三斤的厚背刀锋上。
暗灰色的水波纹路被月光一照,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寒芒,划破了官署前院的昏暗。那一瞬间,空气中漂浮的细碎雪沫,仿佛都被这道寒光一劈为二。
非是鬼神之说,却偏偏是这般如有神助的造化天象。
赵括看着手中亮得晃眼的刀锋,胸中豪气顿生。
不再废话。
心念既定,他双手握紧君临巨刃,足尖发力,脚踏游龙步。
身形往前游移,借着跨步的间隙,腰身拧转,八十三斤的君临呼啸着平斩而出。
一刀挥尽,生铁刀头带着惯性往下坠。赵括顺势往回一收,利用收刀的余力,双腿 交替,跨出下一步。
两步连踏,脚下却猛地一顿。
脚步的落点与刀身回拽的力道撞在一处。腰眼处的肌肉一紧,身形滞住半拍。
若是此等间隙,身侧或是背后有敌人砍来,身子凝滞,刀刃根本来不及回防,定会挨上几道口子。
躲不开。
寻出关窍,赵括针对这处滞涩,一遍遍提刀劈斩。
月华铺满庭院。
一袭紫裙立在屋檐瓦片上。
芈师双手抱臂,她被刚刚那阵动静惊了起来,这刚到官署院内,就看见底下勤练不怠的徒儿,眼底浮出笑意,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