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开拔
次日平旦。
天色泛起灰白,城外大营传来三通沉闷的战鼓声。
八万赵军拔营,士卒披挂铁甲,拆解营帐,列成方阵。
野王官署内堂。
炭火烧尽,铜盆里剩下几块发白的灰烬。
赵茄平躺在木榻上,新雪端着铜盆,正替他解开腰间浸血的麻布条,换上新敷的伤药。冯阳坐在轮椅上,候在榻旁。
赵括披挂整齐,全副重甲,跨过门槛走入内堂。
听见铁甲摩擦的声响,新雪停下手里的动作,退到一旁躬身。冯阳拨动木轮迎上前。赵茄双手撑着榻板,欲坐起身来。
赵括大步上前,手掌按在赵茄左肩上,往下平压。
赵茄伤口扯痛,提不起半点力气,脊背重新贴回木板。
“骨头长好前,安心在榻上躺着。”赵括看着赵茄渗血的肋侧,“这几日且忍一忍。”
赵括转过头,视线落在冯阳身上。
野王城囤积着几十万石军粮,是十万大军的后方重镇。手底下可用的大将实在缺人,许历和苏射脱不开身。
赵括左思右想,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两人,旁人他全信不过。
他看着轮椅上的冯阳,若遇敌军攻城,断了双腿无法登上城墙指挥调度,这是极为要命的短板。但眼下无人可用,好在他曾经就镇守野王多年,
赵括开口了。
“眼下这野王城的担子,只能交由你先挑起来。”赵括语气平稳,“五千守城甲士,连同粮仓辎重,全归你调度。”
冯阳双手抱拳,心知肚明野王情况,既然主君交代他自然一力承担。
“属下领命。”
赵括点了点头,他转回视线,看着床榻上的赵茄。
“待到你能全须全尾地下地走路,便将这守城的担子从冯阳手里接过去。野王是咱们的后防根基,你得给本将守牢了。”
赵茄咬住牙关,强忍胸腔的撕裂感,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末将,粉身碎骨,定保野王不失。”
赵括点头,视线扫过一旁端着铜盆的新雪。
“好生照看。”
新雪欠身。
“主君放心,新雪定当竭力。”
交代完毕,赵括转身离开。
……
野王城北门外。
八万赵军列成数个黑色方阵,长戈与长矛齐刷刷指着天空。
云岚站在赵括身侧,拢了拢身上的皮裘,吐出一口白气。
“连着坐了三天马车,才在榻上歇了一个晚上,现下又要上路了。”云岚开口抱怨。
赵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就累了?昨夜谁大包大揽说要帮我做事?”
云岚扬起下巴,嘴硬顶回去。
“谁累了?我是怕那个小丫头片子,受不住这连着几日的颠簸。”
说着,她朝一旁的马车斜了一眼。
阜汐立在车辕边,听见云岚点自己的名。她眼皮微抬,斜瞥了云岚一眼,只字未言,抬起脚踩上踏板,直接钻进车厢里。
赵括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吐了个槽。
殿下你可别不自量力了,人家是真能提两把刀,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眼睛都不带干的。
芈师提着剑走来,紫裙掠过地面的残雪,她同样踩上车辕,进入车厢。
赵括走上前,抓起车上的皮缰绳。
这野王城里自然寻得来车夫。
但车厢里坐着的人,一个大赵长公主,一个武道高绝的师父,还有一个小刺客。
这三个人干系太大,交予旁人来驾车,他不放心。唯有自己亲自攥着这几根缰绳,才最踏实。
赵括跨坐上头马的宽背。
他单手扣紧皮缰,另一只手抽出马鞭,高高举起,迎着风雪一抖。
啪。
一声脆响传开。
赵括提足中气,大喝出声:“三军开拔!目标邯郸!”
低沉的战鼓随之擂动。
八万大军齐齐转身,军靴踏碎沿途的冻土,整支大军朝着北方的原野进发。
……
大军一路向北推去。
天色由灰转暗,入夜。旷野上寒气加重。
赵括拽住头马的皮缰,马蹄停在冻土上。他抬起右手,朝后方比了个手势,下令驻扎。
各营校尉会意,齐声传下军令,八万大军就地安营扎寨。士卒散开,立起帐 篷,生起火堆。
赵括翻身下马,靴底踩实地面。
他扫过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地图边缘,距离大军驻地几里外的位置,悬着一个幽蓝色的光点。
光点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冬荒野,大军前方出现一个落单的友军光点。赵括心生疑惑,意念微动,点开那个蓝点。
几行字迹在眼前浮现。
【乐乘】
【身份:赵将/(曾燕国降将)】
【好感:71(亲善)】
【武力值:41】
【健康状态:27】
【状态:箭伤、疲劳、心率偏高、恐慌】
【特长:守城、军阵,武斗。】
赵括看完最后一行字,视线落在健康值和状态栏上。
健康值二十七,挂着箭伤,且处于恐慌之中。
赵括眼皮微挑。
这老将命大,邯郸之围那等绝境,他带着箭伤,竟一路逃了出来。
他转身唤来两名亲卫,翻身上马,循着小地图上光点的方位,催马出营。
三匹马在黑夜的雪原上踏行。
走出十几里地,旷野上立着一块半丈高的巨石。石头背风处,缩着一团将熄的火烬,几点暗红的炭火忽明忽暗。
火烬旁铺着一堆干草,乐乘趴在干草上,背朝上,脸侧压着枯草,正在昏睡。
赵括看了看四周,并没有马,也就是说乐乘是步行趟过来的?
他翻身下马,踩着残雪走近巨石。
他看着视野里的面板。就在这几步路上,代表乐乘健康值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从二十七掉到了二十六。
赵括微蹙眉头。
伤成这般模样,这里到野王还有四十多里,照老头这情况,他根本就到不了野王就不活了。
他又看了眼老头睡觉的姿态,为何还要脸朝下趴在草堆里睡觉?
皮靴踩碎冰碴,发出清脆响声。
乐乘惊醒,通红的双眼霍然睁开。
他借着微弱的炭火余光,看见前方站着三个高大的人影。当先一人披着大氅,身后跟着两名披甲军士。
夜色昏暗,逆着光,全看不清面容。
“谁?!”乐乘扯破嗓门,大吼出声。
他自邯郸城南逃脱,路过城墙脚下时,白起站在城头,亲手射下一箭。那一箭正中他的后腰,入肉极深。虽避开了要害,但这几日一路南逃,血水浸透了里衣,疼得他歇息时只能面朝下趴着。
老将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撞见围堵野王的秦军。但荒野夜风寒凉彻骨,若不生火取暖,这把老骨头便会冻毙在雪地里。
点起火堆,终究引来了周遭的秦军斥候。
乐乘咬紧牙关,手掌摸向身侧。
青铜长剑出鞘。
后腰处的皮肉随着动作撕裂,鲜血溢出,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他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撑着枯草,从地上翻转过身。
对面只来了三个人。斩了这三个秦国探子,夺了他们的快马,老夫就能杀出一条活路。
乐乘单膝跪地,剑尖抬起,直指前方披大氅的男人。
赵括停住脚步,开口道:“乐老将军?”
乐乘握剑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发声之人。他听出了这道嗓音,出声问道:“来人可是长平君?”
赵括答道:“是我。老将军怎会在此?身上带伤了?”
赵括迈步走到火烬前。两名亲卫跟上前举起火把,橘黄的光照亮了乐乘的模样。
老将头发散乱,铠甲破损外翻,后腰处结着大片暗红色的血痂,甲片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污泥。
乐乘看清了赵括的脸,手指松开剑柄,身子瘫坐在枯草上。“长平君,快拿些吃的来。肉!老夫要吃肉!”
赵括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
亲卫解下腰间的布袋,将特意带来的两斤肉干尽数抛在乐乘身前。
乐乘扑向地上的肉干,两手各抓起一块直接塞进嘴里,后槽牙用力撕咬,连嚼带咽。
肉干干硬。
赵括取下另一名亲卫腰间的水囊,拔开木塞,递到乐乘脸侧。
乐乘接过水囊,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大口灌下半袋水。他搁下水囊,再次抓起地上的肉干咀嚼。
一炷香过去,两斤肉干尽数进了乐乘的肚子。
乐乘咽下最后一口肉干,粗 重地喘了一口气。他靠在背风的冰冷岩石上,仰头看了眼夜空,长叹一声:“唉,邯郸,完了。”
赵括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邯郸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乐乘坐直身子,娓娓道来。
他从南城门外压境的秦军讲起。四万大军兵临城下,城墙上守军溃败,邯郸南门洞开。他只得护着赵王丹和几十位公卿仓皇逃出北门,走官道奔赴西北的易阳城。
“原本咱们两百骑军护卫,足以退到易阳与代郡大军汇合。”乐乘低头看着地上的残火,“半道上起了一场大雾。王驾在雾中折断了车轴,翻倒在雪坑里。等老夫带兵折返回去救驾,遇见了几十名秦军轻骑截杀。”
赵括站在火烬前,静听下文。
乐乘继续开口:“咱们杀了秦人,赢了那一阵。生路摆在面前,可大王……”
老将停顿片刻,喉结滚动:“大王却执意不肯前行。只因嬴异人一番说辞,大王竟以死相逼,强令众人随他折返邯郸,开城降秦!”
嬴异人?
嬴政的父亲,他原本是打算在邯郸时就抓了嬴异人的,以便未来得以控制嬴政,但因为在邯郸时事务繁多,一直没有时间动手。
没想到今天以这种方式进了视野之中。
忽然,赵括脑中电光一闪,嬴异人与我以及韩非的身份都是一样的……
同样作为王室旁支……
莫非嬴异人就是穿越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