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根绳栏,两座京城
朴月手上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他:“你留在外头。”
季骊眼皮一抬:“你再说一遍。”
朴月把写好的禁令递过去:“封城最怕乱,人一乱,疫病还没要命,踩踏、抢粮、逃窜,先就能死人。”
季骊没接。
朴月便把纸塞进他手里。
“你是皇子,手里还有六扇门的牌子,京兆府和城门守军,不敢不听你的,外头这条线,只有你能压住。”
季骊垂眼看着那几页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封城要拦人,拦人就会挨骂、挨打,甚至见血。
有人会藏起病人,有人会钻进粮车,也有人会趁夜逃出疫区。
这个口子一松,遭殃的就是整座京城。
朴月抬手,替他扣紧腕甲,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外头若乱,我在里头查出什么,也送不出来。”
她抬眼看他。
“季骊,守住线。”
季骊看了她许久,没说话。
入夜前,西郊又送来急报。
死者增至六十三,染病者过百。
有一户人家全倒下了,最小的孩子才四岁。
还有村民抬着病人冲破太医院绳栏,往京城方向跑,被守军拦在半道,险些动刀。
季骊按住信纸,目光冷了下来。
“传令。”
他转身,声音冷硬。
“东、西、南、北四门加派人手,所有车马卸货查验,西郊三里外设第一道线,五里外设第二道线。”
“官仓开粮,按户送入禁线,药材、清水由官府统一分发,百姓不许私自探亲送饭。”
“谁敢趁乱抬价,封铺拿人,谁敢藏病冲卡,按扰乱疫禁处置。”
捕快们齐声应是。
朴月换好防护衣出来时,后院静了一瞬。
厚重蜡布把她裹的严严实实,发髻收进布巾,袖口裤脚全用麻绳扎住。
腰间挂着小刀、炭笔、木牌,还有一只装烈酒的小瓷瓶,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
季骊看了她很久。
朴月迎上他的视线,只点了一下头。
随即转身。
“出发。”
西郊第一道禁线外,哭声、骂声、军令声搅在一处。
百姓被拦在路边,有人抱着包袱,有人拖着板车。
还有人把病人裹在被子里,趁守军转头便往外冲。
“拦住他!”
守军刚喊出口,一个裹着被褥的汉子已经撞开绳栏,背着人往城门方向冲。
被褥里露出半只脚,脚背发青,袜子上全是血。
“我娘没病!她就是呛了风!”汉子边跑边骂,“你们这些当官的,非要把活人困死在这儿!”
两名守军追上去,一左一右按住他。
汉子挣得厉害,背上的老妇人滑下来,头歪在他肩上,咳出一口血沫。
血沫里混着碎肉似的东西,落在汉子衣襟上。
旁边的人群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也有人没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扑过去,哭着喊:“俺也去!俺也去城里找大夫!这地方没有药,人全要死!”
“谁让你过去的?”守军横刀拦住。
妇人红着眼,抱紧怀里的孩子:“我儿子烧了两天了!你们发的那点药汤,狗都不喝!”
“你骂谁呢?”
“我骂你们这些......”
“闭嘴。”
朴月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拿着炭笔和木牌。
她身上的蜡布衣不透气,背后早闷出一层汗,可她没抬手去擦,只站到那老妇人三步外。
“把被褥掀开。”
汉子抬头瞪她:“你谁啊?”
“仵作。”
“仵作?”汉子怔了一下,骂得更凶,“我娘还没死!你们就把仵作叫来了?”
朴月没理他,转头看向守军。
“把人按住,别碰病人。”
守军为难:“朴仵作,这……”
“照做。”
季骊的人早已认得她,其中一名校尉咬咬牙,抬手喝道:“按住他!”
汉子被压在地上,嗓子都喊哑了:“别碰我娘!她没死!她还能喘气!”
老妇人胸口起伏得极快,喉间发出湿重的喘声。
两颊烧得通红,唇边却泛着青紫。
脖颈、手背、耳后,都起了暗紫色的斑。
朴月蹲下,隔着油纸手套掀开她的衣领。
腋下鼓起两个硬包。
她盯了片刻,抬手用炭笔在木牌上记下:
高热。
咳血。
紫斑。
腋下结节肿大。
不是寻常风寒。
也不是太医院说的天谴。
鼠疫,或者烈性出血热,两者都麻烦。
眼下最要命的不是给她一个病名,而是先断传播。
再让这些人挤在一起,不出两日,禁线外也要成疫区。
“你娘这两日,可有碰过死鼠?”朴月问。
汉子骂声停了停:“什么死鼠?”
“家里有没有老鼠成片死掉?粮仓、灶房、床底,有没有?”
“有……有几只。”汉子眼神躲了一下,“前两天我还扫出去过,怎么了?”
朴月抬眼:“用手扫地?”
“谁没事拿手去扫老鼠?”
“你娘碰过吗?”
汉子闭了嘴。
旁边一个老妇人忽然开口:“碰过,前日他们家灶房死了好几只耗子,她娘拿簸箕收的,还说今年邪门,耗子都死得人早。”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骚动。
有人抱着包袱往后缩,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汉子还想说什么,朴月已经站起来。
“把这一家人单独带走,接触过他们的,不许离开,留下姓名、住处。”
“凭什么!”汉子挣着抬头,“我没病!”
“你碰过病人的血,被褥,还背着她跑了一路。”朴月看着他,“你现在没发热,不代表明日没有。”
“你咒我?”
“我在救你。”
汉子一噎。
朴月转向校尉:“从现在起,禁线外也分区。”
校尉愣住:“这里已经是禁线外了。”
“所以才要分。”
她拿炭笔在地上划了三道线。
“有热、有咳血、有紫斑的,送第一处。”
“和病人同住、同吃、同睡,摸过病人和尸体的,送第二处。”
“没有症状的,单独安置第三处。”
“可这里这么多人,往哪送?”
“空屋、破庙、废仓,全征用,没有屋子就搭棚。”
“三区之间留出距离,不准串。”
校尉盯着地上的线,脖颈后直冒凉气。
老妇人颈上的紫斑在他眼前晃着,再想起这三日抬出去的尸体,他心里那点不服压了下去。
朴仵作进禁线前,曾逐个查过守军的腕甲和口罩,连松开的扣子都叫人重新系紧。
他又看了一眼老妇人颈上的紫斑,抬手喝道:“俺也去传令!”
几个太医这才挤过来。
为首的周太医捂着口鼻,站得很远。
“朴仵作,这般分置百姓,是否太过了?病气无形,哪能凭几句话便判谁染谁未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