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季骊封仓彻查福源记
帐内烛火轻轻晃着。
季骊掌心很烫,那热意顺着朴月的指尖,一点点爬到心口。她没有抽手,就这么任他握着,这点短暂的安稳,像从疫区里偷出来的。
可安稳到底还是短的。
一名校尉在帐外低声回禀,“殿下,朴月姑娘,西三区又抬出来七具尸体,都是刚送来不到一天就……”
朴月把手抽了回来,站起身时,眼里已经没了半分软意。
“隔离挡住了人,没挡住真正的源头。”
她走出军帐,望向远处隔离棚的方向。夜色压得很沉,哭声和呻吟声从风里送过来,像一只只手,死死攥着人心。
“把最新死的一具尸体,抬到隔离区最外围那顶空帐里。”朴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校尉站在帐外,嗓子都有些发紧,“朴仵作,尸体按规矩要立刻深埋。”
“先抬一具到最外层空帐。”朴月拿起防护衣,“我要验尸。”
校尉脸色一变,“这不合规矩。”
季骊披着外袍走出军帐,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苍白,眼神却压得人不敢抬头。
“在西郊,她说的话就是规矩。”
校尉立刻低头,“属下遵命。”
一刻钟后,最新死去的年轻男子被抬进空帐。
烈酒,火盆,小刀,清水,一样不少。
朴月换上干净防护衣,双层手套扎紧,口鼻也遮得严实。
帐外,季骊拄刀守着。
谁也不准靠近。
朴月掀开白布。
尸体颈侧和腋下的肿块已经发黑,腹股沟处肿得最厉害。皮肤上散着紫黑斑点,指尖发青。
她查得很快。
刀锋落下,皮肉分开。
脾脏肿大,里面充血。
这些症状在她脑中一条条连起来,答案已经顶到眼前。
她忽然停住,剪开死者贴身衣襟。
衣缝里,一片黑点猛地散开。
火光一晃,那些小虫跳着钻进褥草,又被她用烈酒浇住。
跳蚤。
不止衣襟,腰带,腋下,裤脚,全都有。
朴月呼吸一紧。
高热,紫斑,淋巴结肿大。
死鼠接触史。
还有藏在衣物里的鼠蚤。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鼠疫。
腺鼠疫。
朴月猛地起身,冲出帐篷。
“季骊。”
季骊一步上前扶住她,“查到了。”
“鼠疫。”朴月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楚,“源头在老鼠,传的是鼠蚤。人隔开了,鼠群和跳蚤还在外面,所以病人还会不停冒出来。”
季骊眉心一沉,“入冬之后,老鼠最爱往粮仓,米铺,厨房里钻。”
“查粮仓。”朴月立刻道,“尤其是最近大批入库,粮食发霉,又迟迟不开仓的米铺。死鼠在哪里,源头就在哪里。”
季骊转头下令,“封锁西郊粮仓米铺。调封控名册,先查最近异常入库的商户。发现死鼠和霉粮,立刻回报。”
“是。”
军令传下去,营中火把很快连成一片。
骑兵分队冲进夜色,先奔向登记在册的几家大米铺。
不到半个时辰,急报传回。
“殿下,西郊南面福源记仓库发现大量死鼠。”
季骊翻身上马。
朴月也跟了上去。
福源记外,士兵已经围了三层。
仓门一开,腐臭混着霉味扑面而来,熏得几名兵卒当场捂住口鼻。
仓库角落里,死鼠堆在破麻袋旁,黑压压一片。
有些已经烂了,有些肚腹鼓着,鼠毛里还爬着细小黑虫。
米铺老板跪在门口,肥胖的身子抖个不停。
“殿下饶命,求您了,我真的不知道这些老鼠怎么死的,我就是开米铺的,哪懂什么疫病啊。”
季骊没理他。
朴月戴上手套,快步进仓。
一袋袋粮食堆得很高,最底下的米袋已经发潮,霉斑从麻布里透出来。袋角被啃开,散出的米粒混着鼠粪。
她捡起一截麻袋,凑近闻了闻。
霉味下面压着熏香,石灰和硫磺的残味。
有人动过这批粮。
不是为了救粮,是为了遮丑。
朴月转头道,“这里就是鼠患窝点,霉粮没报上去,还拿气味盖过,死鼠,鼠粪,跳蚤都在,疫病从这里散出去,并不奇怪。”
季骊视线落在老板身上。
“账册。”
老板脸色一白,“账,账册被鼠咬坏了……”
阿武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冷声道,“仓库里的老鼠倒是会挑东西,专咬账册。”
老板哆嗦着磕头,“小人只是想把陈粮卖出去,趁疫病乱一点,多赚些银子,小人没害人啊。”
朴月看着他,“这批粮发霉多久了。”
老板眼珠乱转,“没,没多久……”
“袋底的霉斑已经渗透进去,至少两个月。”朴月声音冷下来,“你早知道仓里有鼠患,也早知道死了鼠,就是瞒着不报。”
老板整个人瘫了。
季骊立刻看向身旁的阿武。
“查。”
阿武立刻会意,带两名亲兵离开。
季骊之前记下过那批联名弹劾的商户。
福源记就在其中。
而且排得很靠前。
没过多久,阿武带着一卷薄册赶回,脸色难看到极点。
“殿下,查到了。”
季骊接过薄册。
阿武压低声音,“福源记上月收过一笔三皇子府外账银子。陈管家也曾在宵禁后进过这间仓库,暗哨记了时辰和车马。”
季骊一页页翻过去,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冲出来。
为了制造混乱,为了把脏水泼到他身上,季鸿竟然敢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
“封仓。”季骊合上册子,“所有霉粮就地看守,死鼠集中焚毁,仓内撒石灰,所有接触过仓库的人单独隔离。”
朴月立刻补充,“先灭蚤,再动鼠尸,衣物褥草全部烧掉,粮仓周围撒石灰,士兵裤脚扎紧,袖口封死,谁也不许徒手碰鼠。”
季骊点头,“照办。”
一条条命令传下去。
福源记老板听到“单独看押”,顿时挣扎起来。
“殿下,我冤枉,我就是贪财,三皇子府给银子,我不敢不收啊,陈管家说只是存几批粮,别的我真不知道。”
季骊眼神骤冷。
“押回大营。”
老板连滚带爬地哭喊,“殿下饶命,我愿意招,我什么都招。”
阿武亲自上前,将人捆住。
朴月把麻袋残片,死鼠样本和粮样分开封存,走到季骊身边。
“这些东西,够请陛下下旨彻查了。”
季骊看向夜色深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还不够。”
朴月抬眼。
季骊道,“我要他亲口说出,陈管家让他做了什么,粮从哪来,银子从哪走。”
只要口供到手,季鸿就别想轻易脱身。
队伍准备返回大营。
囚车刚转过街口,后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士兵滚下马背,脸色惨白。
“殿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