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想后路
郑家小院里,只剩下郑月芽和奶奶两人。
郑奶奶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春花嫂新绣的那方蝴蝶帕子,细细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奶,您在想什么?”郑月芽收拾完院子,在她身边坐下。
“我在想,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郑奶奶放下帕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是好事啊。”郑月芽不解。
“是好事。”郑奶奶点点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油灯下,却显得异常清亮,“可芽芽,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碗没动过的白米饭。
“以前,一碗糙米粥,就能让大家伙儿感恩戴德。现在,顿顿能见着白米饭了。以后呢?等他们吃惯了白米饭,穿惯了新衣裳,你再给他们这些,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觉得是天大的恩赐吗?”
郑月芽的心,微微一沉。
“奶,那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总不能眼看着日子好过了,反倒把人心养坏了。”
“好日子要过,但得让他们知道,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又是多难得。”郑奶奶放下手里的帕子,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不能只给他们鱼,还得让他们自己学会织网。得让他们有事做,有东西盼,心里那股劲儿才不会松。”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比如春花嫂的绣活,你就可以立个新规矩。谁绣的花样新,针脚好,下次换回来的布料和彩线,她就能先挑。做得最好的,还能额外多分半斤米。”
“还有李虎他们,”郑奶奶继续道,“打猎是凭本事吃饭。谁设的陷阱巧,出的力多,分的肉就能多二两。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比。让他们明白,在这村里,想过得比别人好,就得拿出真本事,而不是指望着你这个‘活菩萨’普度众生。”
一番话,让郑月芽茅塞顿开。她之前只想着公平,却忘了,绝对的平均,只会养出懒汉和怨气。
有竞争,有奖惩,才能激发人最大的潜力。
“奶,我明白了。”郑月芽重重点头,“这事,明天我就跟蔡爷爷和曹叔商量,把新规矩立起来。”
第二天,当郑月芽和奶奶再次回到鹿儿山景区时,她们的身份和心境,都有了微妙的不同。
郑奶奶依旧坐在客栈门口那张矮凳上,手里做着针线活,但她的目光,却不再仅仅是打量这个新奇的世界。
她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渔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片人来人往的“海”,感受着每一道水流的走向。
景区新招了一个扮演丫鬟的小姑娘,叫小莲,才十八九岁,从乡下来,性格有些内向。
一上午,她都心事重重的,好几次上茶都差点把水洒了。
午休时,小莲犹豫了半天,还是端着自己的饭盒,挪到了郑奶奶身边。
“奶奶。”她小声地喊了一句,便低下了头。
“有心事?”郑奶奶没抬头,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
“我……我跟宿舍的人吵架了。”小莲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们笑我土,说我说话带口音,还……还把我的洗发水偷偷倒掉了。我心里堵得慌。”
“人跟人呐,就像这线团,总有缠在一起解不开的时候。”郑奶奶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她们让你不痛快,你就非得把这份不痛快揣在自个儿心里,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气?那不是拿别人的错,来罚自己吗?”
小莲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老人。
“她们给你一巴掌,是她们的手脏了。你捂着脸哭,再自己捅自己一刀,那就是你自个儿犯傻了。”郑奶奶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下次她们再说你,你就笑。她们倒你东西,你就当着她们的面,去买一瓶更好的。你过得比她们舒坦,比她们开心,就是对她们最好的还击。”
小莲一听,憋了一早上的委屈,忽然就散了。
“奶奶,谢谢您,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小莲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脸上却有了笑意。
郑月芽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知道,奶奶已经找到了比“说书先生”更适合她的差事。
午饭是王师傅特意给奶奶开的小灶,一碗用高汤炖得滑嫩无比的鸡蛋糕,上面还撒了点肉末和葱花。
“奶,您尝尝这个。”郑月芽把碗递到奶奶面前。
郑奶奶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那入口即化的绵密口感,和鲜香醇厚的滋味,是她一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哎哟,这……这是什么做的?跟豆腐脑似的,还没牙的老太太都能吃。真香,真软和。”
她吃得很慢,细细地品味着,每一口都充满了新奇和满足。
“活了这大半辈子,吃了一辈子的苦。没想到到老了,反倒天天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郑奶奶放下勺子,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得谢谢我这口还没掉光的老牙,还能尝尝鲜。”
祖孙俩相视一笑,那些关于人心、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都在这一碗温暖的鸡蛋糕里,化为了此刻最踏实的幸福。
下午,景区里一个扮演护卫的年轻男演员,又凑到了奶奶跟前,一脸的苦闷。
“奶奶,您说我这活儿干得有啥意思?天天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一站就是一天。您看月芽姐,演金镶玉,刀一耍,多威风!”
“你是木头桩子,还是顶梁柱,得看你自己怎么想。”郑奶奶瞥了他一眼,“这客栈的大门,要是没你守着,那不就成了谁都能进的菜园子了?金镶玉是脸面,你们这些护卫,是里子。脸面再好看,要是没了里子撑着,风一吹就倒。”
年轻人被说得一愣。
“站着也是站着,就不会自己找点事儿干?”奶奶继续道,“你练练你的眼神。客人从你身边过,你一个眼神扫过去,是威慑,是警惕,还是漠然,都能演出花来。再不济,你心里默念着数数,看看一天能从你眼前走过去多少人。戏,不在身上,在心里。心要是活的,你站着不动,也是一台戏。”
那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仿佛一下被点醒了,连连点头:“奶奶,我懂了!我这就练去!”
说完,他兴冲冲地跑回自己的岗位,站得笔直,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幕,恰好被巡视过来的茹姐看在眼里。
她走到郑月芽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佩服:“月芽,你奶奶真是个活宝贝。我这景区,缺的不是干活的员工,是能稳住人心的定海神针。她老人家往这一坐,比我开十次动员大会都管用。”
“她就是爱操心。”郑月芽笑着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