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苏掌柜谈一笔死人买卖
白狼集,南街客栈二楼。
丁旺送出的那句口信,让屋内的几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账在枯井,人被关在马厩下面。
“这账房先生是个聪明人。”许青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知道大当家一旦和云州的人接上头,他这个算账的必然第一个没命。想要活,只能拿手里的第二套账做投名状,找个能保住他的人。”
“万和车行的后院防备森严。”柳如烟走回桌前,声音冷静,“既然他被关在马厩下面,大当家肯定派了亲信看着。想悄无声息地把人捞出来,不容易。”
“硬捞当然不行,得先让他们把注意力挪开。”
许青山看向苏锦娘。
“苏掌柜,你刚才说,万和车行除了接长途送货,也做私马买卖?”
苏锦娘立刻会意。
“他们私底下倒卖军马,胆子很大。现在后院里就多出了十几匹没有挂牌的战马,十有八九是云州那边为了接应大当家,提前送进来的。”
“那就去买马。”许青山端起茶杯,吹去热气,“出高价,买那批来路不明的军马。”
苏锦娘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明白了,我这就去。”
……
半个时辰后。
白狼集北街,万和车行。
相比于其他铺子的热闹,万和车行今日显得格外冷清,门前连招揽生意的伙计都少了一半。
苏锦娘裹着厚实的皮裘,带着两名扮作护卫的镇北骑,大步跨入车行正堂。
车行掌柜严松正坐在柜台后算账。他四十多岁,生得白净富态,一双眼睛透着常年算计商路的精明。
听见脚步声,严松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苏掌柜吗?听说您如今在断河堡替镇北军做事,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小店?”
严松表面客气,心底却暗自戒备。
黑风寨大当家此刻就藏在后院,而苏锦娘这支打着镇北军旗号的商队,早就在白狼集传开了。她这个时候上门,由不得严松不多想。
“严掌柜消息真灵通。”
苏锦娘没有拐弯抹角,径直走到柜台前。
“我这人只认生意不认人,谁给的价钱合适,我就替谁办事。”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故意带上了几分商人的急切与抱怨。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跟严掌柜谈一笔大买卖。”
严松不动声色地让人倒了茶。
“苏掌柜请讲。”
“我要买马,能上阵的军马。”苏锦娘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匹,价钱我出市价的两倍。”
严松眼角跳了一下。
两倍的价钱,这绝对是一笔让人眼红的横财。但他并未被冲昏头脑,而是不动声色地试探。
“苏掌柜说笑了,我这只是个寻常车行,哪里弄得到军马?再说了,镇北军既然剿了黑风寨,难道还缺马吗?”
苏锦娘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剿是剿了,可黑风寨的底子哪有那么容易吃干抹净?许青山那个愣头青,为了招兵买马,把四堡的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四堡到处都是新来的流民,粮食只够吃半个月,战马更是少得可怜。”
她故意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为了筹粮,许青山把主力全带走了,说是去护送商队,实际上就是想在商道上捞油水。留下一堆烂摊子,反而让我出来想办法买马,真是晦气!”
严松听着这些抱怨,心里的戒备逐渐放下。
这番话,与他昨日收到的云州探子情报完全对得上。四堡兵力空虚,新兵混乱,粮食短缺,许青山带走了精锐。
既然许青山的主力不在白狼集,那苏锦娘出现在这里,就真的只是为了买马,而不是冲着大当家来的。
想到这里,严松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原来如此,许守备也是不易啊。”严松搓了搓手,故作为难,“苏掌柜,两倍的价钱确实诱人。但我万和车行今日确实不方便做这笔买卖。”
“怎么?严掌柜觉得钱不够?”苏锦娘挑眉。
“不是钱的事。”严松压低声音,透出几分神秘,“车行今晚要送走一批‘贵客’,所有的好马都已经备下,实在腾不出多余的来。苏掌柜若是真心想买,不如过两日再来,我一定给您留一批上好的口外马。”
贵客。
苏锦娘抓住了这两个字,心里已经有了底。
严松口中的贵客,自然就是准备趁夜逃离白狼集的黑风寨大当家。
“既然严掌柜今晚有大生意,那我就不强求了。”
苏锦娘站起身,掸了掸皮裘,痛快地转身离开。
“过两日我再来,严掌柜可别忘了今日的承诺。”
看着苏锦娘离去的背影,严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镇北军的主力不在,今晚的交易就不会出岔子。等把那位大当家连人带账本送出白狼集,他万和车行就能拿到云州那边许诺的一大笔赏银。
……
同一时刻,万和车行后巷的一处酒馆里。
柳如烟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盯着车行侧门出入的伙计。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车行伙计衣服的年轻汉子,提着两个酒坛子,缩着脖子走进了酒馆。
柳如烟眼神微动,端起桌上的酒壶,款款走到那伙计的桌前,直接坐了下来。
“小哥,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柳如烟容貌极美,身上带着教坊司里练就的独特风情,只消一个眼神,便让那伙计看直了眼。
“你……姑娘有事?”伙计结结巴巴地问道。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将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轻轻推到了伙计的酒碗旁。
“我想向小哥打听点事。”
伙计看到银子,眼睛顿时亮了,但还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姑娘想打听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知道的可不多。”
柳如烟凑近几分,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们车行后院,这两日是不是住了些带着刀伤的客人?”
伙计脸色微变,刚想伸手去拿银子,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这……这事可不敢乱说,掌柜的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
柳如烟又推过去一锭十两的银子。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我只是个寻人的,听说我有个仇家受了重伤躲在白狼集,只要小哥告诉我里面究竟什么情况,这两锭银子就是你的。”
二十两白银,抵得上这伙计三年的工钱。
在贪欲的驱使下,伙计咬了咬牙,将银子迅速扫进袖口。
“姑娘,这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伙计压低声音,凑到柳如烟耳边,“后院确实住进了一批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领头的那个‘大老板’,后背和腿上全是伤,连走路都要人扶着。”
“他们内部安稳吗?”柳如烟继续问。
“安稳个屁!”伙计撇了撇嘴,“昨夜那‘大老板’跟一个算账的先生吵得不可开交。我倒马料的时候偷听到几句,那大老板说,只要把什么账交出去,就能跟云州的人换一条命。结果那算账的先生死活不同意,说交易一旦完成,他们这些知情的人全都会被灭口。”
柳如烟将伙计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大当家想用第二套账向云州换命,而账房却看透了云州那帮人的狠辣,担心交易后会被卸磨杀驴。
难怪账房要想方设法往外递消息。
“那算账的先生现在在哪?”
“被大老板派人锁起来了,就关在后院马厩下面的地窖里。”伙计说完,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姑娘,我就知道这么多,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
柳如烟得到想要的情报,站起身,走出了酒馆。
情报对上了。
大当家身受重伤,内部起了内讧,账房被关在马厩下面。
……
天色渐渐擦黑,白狼集的街道上亮起了灯笼。
万和车行的后院,防卫比白天更加森严。十几名持刀的护卫在院子里来回巡逻。
但在真正的高手眼里,这种防卫依然充满了破绽。
侯三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犹如一只夜猫子,沿着高高的院墙,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后院。
他的腰伤虽然还没有彻底痊愈,但动作依旧灵敏。
避开两拨巡逻的护卫后,侯三循着气味,摸到了后院角落的马厩。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高大的军马,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草料的味道。
侯三在马槽下方摸索了片刻,果然发现了一块有些松动的木板。
他用短刀撬开木板,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石阶露了出来。
“丁旺的情报没错,确实有个地窖。”
侯三屏住呼吸,沿着石阶缓缓走了下去。
地窖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侯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地窖的情景,侯三的眼神却陡然一变。
地窖里空无一人。
没有账房,也没有看守。
角落的木柱上,只留下一条被利器割断的粗麻绳。
“跑了?还是被转移了?”
侯三皱起眉头,举着火折子在地上仔细搜寻。
很快,他在割断的绳索下方,发现了一枚沾着血迹的半块铜钱。
除了铜钱,旁边的泥土地面上,还有一行用指甲用力刮出来的字迹。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留下字的人在极其匆忙和惊恐的状态下刻上去的。
“旧染坊,子时。”
侯三看着地上的字,立刻熄灭了火折子,顺着原路退出了地窖。
账房已经被人提前转移了。
大当家显然也防着账房搞鬼,没有把他继续留在万和车行。但账房在被带走前,拼命留下了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旧染坊,子时。
……
当侯三将情报带回客栈时,许青山和柳如烟已经整理好了所有的线索。
“旧染坊在白狼集西街,废弃了七八年了,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确实是个私下交易的好地方。”苏锦娘对白狼集的地形了如指掌。
许青山将那半枚带血的铜钱放在桌上。
“子时交易。”许青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阿蛮,你带人去旧染坊附近盯着,不要靠得太近。”
“明白。”阿蛮领命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客栈屋顶负责监视的镇北骑斥候,顺着柱子滑了下来,快步走进房间。
“百夫长!”
斥候神色凝重。
“万和车行那边有动静。刚才有一名车行的伙计,牵着一匹快马从后巷出来,一路狂奔出了白狼集,往云州的方向去了。”
柳如烟问道:“一个伙计跑那么快做什么?”
“属下看得很清楚。”斥候汇告道,“那名伙计上马的时候,马鞍的垫子翻起来了一角。垫子下面,藏着一个用黄泥封口的信筒。那封泥的样式,属下以前在云州见过,是军需转运房专用的火漆封泥。”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许青山眼中寒光四射。
“万和车行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严松这个掌柜,绝不仅仅是一个唯利是图的车行老板那么简单。他甚至有资格直接使用云州军需转运房的密信封泥。
这说明,万和车行本身,就是云州军需房安插在白狼集的秘密据点!
“大当家以为躲进万和车行就安全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柳如烟冷笑。
“去追那个伙计。”许青山看向侯三,“信筒里的东西,绝对不能让他送进云州。”
侯三拔出短刀,咧嘴一笑。
“百夫长放心,他的马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