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抢人大戏
白狼集的风波平息后,一支挂着“北墙商牌”的庞大车队,碾着荒原上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缓缓驶向铁门堡的方向。
在车队的后方,浩浩荡荡地跟着两百多名衣衫褴褛的流民与边民。寒风在旷野上呼啸,刮在人脸上犹如钝刀割肉,但这些人的眼中却破天荒地带着一丝光亮。他们中有的是在白狼集周边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有的是躲避战乱的农户,听闻北墙四堡不仅发粮食、分荒田,还讲规矩,便一路咬牙跟了过来。
当这批庞大的人口正式踏入北墙地界时,四座边堡的沉寂被彻底打破。
人,对于如今的北墙来说,就是最宝贵的根基。
有了人,荒废的田地才能长出庄稼;有了人,残破的城墙才能重新砌起;有了人,许青山那支只有一百多人的队伍,才能真正扩充成一支足以硬抗蛮族大军的铁血强军。
然而,人一多,堡内的管事们便开始坐不住了。
抢人大战
黑石堡,议事厅。
宽大的长桌上摊开着刚刚整理好的一沓户籍名册,厚厚的纸张上记录着这两百多名新流民的姓名、年纪、家眷情况以及各自的手艺。
桌子周围,四堡的管事们为了争夺这些新来的人口,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这些懂算账的书吏、还有那些会赶车的脚夫,必须全部分给我们铁门堡!”郭山双手撑在桌面上,扯着粗犷的嗓门大声嚷嚷,“白狼集的商道刚通,商队以后只会越来越多!铁门堡是商道的第一道关卡,没有懂行的人去盘货、算账、赶车卸货,那商队堵在门口,咱们镇北军的脸往哪放?”
“你铁门堡要算账的,我不管,但这批人里会种田的庄稼汉,还有那些懂点水利泥瓦手艺的,一个都不能少,全得跟我回断河堡!”
梁顺毫不退让,大步跨上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名册上。
“断河浅滩上游的水渠刚挖通,八百亩上好的荒田正等着人去翻土!明年春耕要是耽误了,咱们四堡几百号人喝西北风去?不把这些劳力填到地里,难道指望长出粮食来?”
坐在另一侧的周老七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两家倒是会挑肥拣瘦!黑石堡作为四堡的中枢,现在什么都缺!白芷姑娘的工坊里,炉火天天烧,铁匠、木匠严重不够用!还有,百夫长刚组建了镇北骑,那可是要上阵杀敌的!这批人里只要是年轻力壮、身手灵活的青壮汉子,全得留在黑石堡编入新兵营!没有刀枪护着,你们种再多的地、通再多的商,最后也是给蛮子准备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青崖堡管事冯守义,此刻也急了眼。
青崖堡地势险要,卡在深山之中,平时最缺的就是能在山林里穿梭的探子。他瞪着周老七,反驳道:“青崖堡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这次名册里有二十多个熟悉山路的猎户,这批人天生就是做暗哨的料,必须给我们青崖堡补充防务!”
四个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大堂里的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抢名册。
许青山坐在主位上,端着热茶,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并未出声阻止。这种争吵是好事,说明手底下的人都在为各自的防区尽心尽力,若是一团和气、互相推诿,那才是真的要命。
“都别吵了!”
一道清脆冷冽的嗓音骤然在堂内响起。
沈清禾抱着几卷新拟定的文书,从偏门缓步走入。她容貌温婉,但站在这群骄兵悍将中间,气场却格外沉稳,压得众人一时停住了话头。
她走到长桌前,将那几卷文书平摊开来。
“四堡缺人,这是事实,但人不是货物,不能由着你们像分猪肉一样随意挑拣。”沈清禾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规矩感。
她看向许青山,微微点头示意后,转身面向四位管事,朗声宣布了最新制定的安置办法。
“守备大人有令,此次人员分配,必须严格遵守以下四条规矩。”
*第一条,家眷不得强行拆散。凡是有老有小的流民,必须整户安置。绝不允许出现壮丁编入黑石堡,而老弱被扔去断河堡种地的情况。
*第二条,本人意愿优先。安排去向之前,必须先询问流民自己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逼着铁匠去种地,逼着农户去打铁,只会白白浪费力气。
*第三条,四堡需求作为第二考虑。在满足本人意愿的前提下,再根据名册上的手艺和各堡的空缺进行微调。
*第四条,实行重赏政策。危险和贫瘠的地区,必须给予足够的补偿。凡是愿意前往条件艰苦之地落户的,给予更多田地划分、额外增加两成口粮,并享受前三年免除所有杂役的优待!
这四条规矩一出,郭山、梁顺等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有些惦记那些好劳力,但也知道这办法确实公道,让人挑不出毛病。
青崖堡的猎场
规矩定下,分流的工作便在黑石堡外的广场上正式展开。
两百多名流民按照家庭和手艺站成几个大方阵。沈清禾带着书吏,在一旁竖起了四块大木牌,分别代表铁门、断河、黑石与青崖四堡。
正如预料中的那样,分配的过程出现了明显的倾斜。
铁门堡有商队往来,容易赚到些跑腿的铜板;断河堡有水渠有荒田,种地能吃饱饭;黑石堡是中枢,最为安全,工坊里干活还有额外的杂粮饼。这三块木牌前,很快便排起了长龙。
唯独代表青崖堡的那块木牌前,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
流民们都不是傻子,这一路上他们早就听人议论过,青崖堡位置最险,孤悬在山岭之上,不仅土地贫瘠种不出多少粮食,而且一旦遇到蛮子或者马匪进山,那里往往是第一个接战的地方,随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
冯守义站在那块孤零零的木牌旁,急得直搓手,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看着不远处那二十几个背着旧弓、牵着猎犬的山民猎户,心里仿佛长了草一般。这批人若是能去青崖堡,堡内的斥候预备队立刻就能拉起框架。
眼看那些猎户都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断河堡排队,冯守义咬了咬牙,大步跨上一个用来垫脚的木箱,清了清嗓子,冲着人群大声喊了起来。
“诸位乡亲!特别是那边的猎户兄弟们,听我冯守义说两句!”
他这一嗓子底气十足,顿时吸引了广场上不少人的目光。
冯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四堡守备大印的文书,高高举起。
“我知道大家为什么不愿去青崖堡!嫌那里危险,嫌那里没好地种!但你们别忘了,沈姑娘刚才念的第四条规矩!”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群猎户,抛出了自己苦思冥想了一夜的筹码。
“青崖堡确实没有水田,但我们靠着整座大山!守备大人已经恩准,拿出一套‘猎场与山地分配办法’!”
“只要你们愿意落户青崖堡,除了基础的口粮和三年免役的优待,青崖堡周边指定的几十片山场,全部划给你们作为专属猎场!平日里除了轮值站岗的军务,其余时间你们可以自由进山狩猎!”
冯守义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打到的野物,除了按规矩上交两成作为营中肉食,剩下的八成,全是你们自己的!肉可以自家吃,皮毛可以拿去铁门堡换银子、换细粮!青崖堡不种地,我们靠山吃山!”
这番话一出,那二十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猎户,眼睛里顿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对于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的人来说,种地束缚了他们的手脚,而一片能够自由出入、猎物丰厚的山场,简直比上好的水田还要诱人。
一名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中年猎户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大声问道:“这位管事,你这话可是当真?打到的皮毛,镇北军真的不强行收走?”
冯守义用力拍了拍手中的文书,发出啪的一声:“守备大人的大印盖在上面,白纸黑字,镇北军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反悔!”
那猎户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对着身后的同伴招了招手:“兄弟们,咱们本来就是山里人,拿锄头不如拿弓箭顺手。既然有这等好事,还去什么断河堡?走,咱们去青崖!”
在优厚条件的吸引下,二十多户山民和猎户纷纷提着行囊,站到了青崖堡的木牌下。冯守义看着这批精干的劳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与此同时,其他三堡的分配也十分顺利。
之前在断河堡修渠中展露出不错木工手艺的赵大河,牵着妻子的手,果断选择了留在断河堡。他看着远处的荒地,心里踏实得很,只要肯出力,那水渠流过的土地就不会亏待他。
而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工匠马福,则带着他的两个徒弟,被周老七直接领去了黑石堡的军械工坊。白芷那边正缺这种能看懂机括图纸的老手,马福一进去,立刻就被委以重任,口粮直接按匠长级别发放。
新兵营的底子
经过整整一天的忙碌,四堡的新人口终于重新登记造册完毕。
夜色降临,黑石堡议事厅的烛火再次被点亮。
沈清禾将最后整理好的汇总名册放在了许青山的桌案上,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慰。
“守备大人,全部核对清楚了。加上之前的人口,四堡目前的临时户已经超过了四百人,人气算是彻底聚起来了。”
她翻开名册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
“按照您定下的招募规矩,那些身体残疾、年龄不符,以及有不良前科的人全都被剔除了。目前自愿报名参加募兵考核,且身家清白的青壮年,一共达到了一百四十一人。”
一百四十一人。
对于兵力严重匮乏的四堡来说,这是一笔极其庞大的生力军。如果这些人能够全部编入军队,四堡的防御力量将瞬间翻上一倍。
许青山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有多轻松。他很清楚,报名是一回事,能真正拿起刀上阵杀敌,又是另一回事。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火盆旁、正在用一块浸油的软布擦拭白蜡木枪的萧红鸾。
“一百四十一人。”许青山语气平缓,“你怎么看?”
萧红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将军的严苛与毒辣。
她没有去看那份厚厚的名册,而是继续低头擦拭着枪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冽。
“能报名的有一百四十一。”
萧红鸾将木枪立在身侧,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等十天考核结束,能留下七十个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