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叛国之罪,不赦
那名云州总兵府的传令骑兵,此刻就像是一只被丢进狼群里的家犬。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份被重重印上“四堡守备”大印的公文,脸色苍白如纸。那鲜红的印泥,正好覆盖在云州守将陈怀山的名字之上,这在军中,是赤裸裸的藐视与挑衅。
周围三百多名镇北军士卒那冰冷、肃杀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刀锋,刮过他的脖颈。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那些老卒们按在刀柄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滚回去。”许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把这份盖了印的公文,原封不动地交到陈怀山的手里。告诉他,十日之期,许某记下了。”
传令骑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上战马。因为过度惊吓,他连续两次都没能踩稳马镫。最后在断河堡士卒充满嘲弄的哄笑声中,他狼狈地挥动马鞭,犹如丧家之犬般冲出了城门,一头扎进茫茫的风雪之中。
看着那骑远去的背影,校场上的新老士卒们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喝彩声。
多年来,北墙的边军一直被云州大营死死压着,克扣粮饷、任人宰割。今日,他们的守备大人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云州那帮吸血鬼一个响亮的耳光。
然而,许青山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有半分轻松。
他转过身,对萧红鸾和梁顺沉声吩咐道:“新兵刚刚入册,士气可用。今日起,四堡进入最高戒备。加派暗哨,城门落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交代完布防,许青山带着柳如烟、苏锦娘、侯三等人,快步返回了议事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闭合,将外面的喧闹声彻底隔绝。
议事厅内的炭火依旧旺盛,但空气中却弥漫起一股分外凝重的压迫感。
许青山走到长案前,将先前在校场上揉碎的那张纸条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了众人。
“赵武失踪了。”许青山目光冷厉,“唐肃大人的密信说,赵武在押送途中遭遇不明截杀,下落不明。这绝不是普通的流寇作案。”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的脸色骤然生变。
赵武是唐肃身边最得力的亲卫,身手高强,且行事异常谨慎。唐肃派他押送重要的人证物证,必然走的是最隐蔽的路线。
“能准确掌握赵武的行踪,并且有实力在半路截杀,甚至让赵武连求援的信号都发不出来……”柳如烟柳眉紧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分析着局势,“这说明,云州军需房的眼线,早就盯上了唐肃大人。陈府的那位‘二爷’陈怀义,在云州经营多年,黑白两道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肯定是察觉到了黑风寨大当家落网的消息,这才狗急跳墙,先下手为强。”
苏锦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担忧地说道:“如果赵武被抓,或者那些物证被毁,唐肃大人在云州岂不是孤立无援?陈怀山这封公文来得如此快,分明是想借题发挥,先给您扣上一顶意图谋反的帽子,从而名正言顺地派大军来剿灭四堡,杀人灭口。”
“陈怀山这只老狐狸,算盘打得确实精。”侯三冷哼一声,双手抱胸,“他给咱们定了十天的期限。这十天,就是他调兵遣将、在云州城里布置罗网的时间。咱们若是不去,就是抗命不遵的叛军;若是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众人皆是沉默。
陈怀山毕竟是云州守将,手握数万正规边军,名义上更是许青山的顶头上司。若是真的被他占据了大义的名分,四堡这刚刚凑齐的三百多人,根本无力抵抗云州大军的碾压。
“这局棋,陈怀山以为他赢定了。”许青山忽然冷笑出声,伸手拿过桌案上的另一本厚重的暗青色册子。
正是从白狼集枯井中挖出来的那本银账。
“他算错了一步。”许青山的指尖,重重地落在账册的最后一页上,“他不知道,他那个好弟弟陈怀义,背着他干了一件足以诛灭九族的大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三百套制式甲胄,两千支军用箭矢。”许青山一字一顿地念出账册上那行用朱笔圈出的记录,声音冷得犹如塞外的坚冰。
“倒卖军粮,贪墨军饷,在大乾的官场上,或许还能找个替死鬼,花大价钱疏通关系压下来。但是,将大乾将士用来保家卫国的重型军备,私下贩卖给草原上的蛮族……”许青山抬起头,眼中杀机凛然,“这是通敌!这是叛国!”
“只要我们能人赃并获,把这批兵器和参与交易的蛮族、云州军官一起按在交易现场,这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莫说他陈怀山只是个云州守将,就算他是兵部的尚书,也绝对保不住陈怀义,甚至他自己都要被牵连下狱,满门抄斩!”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在脑海中盘算着时间。
“我们在枯井里找到这本账册时,上面标注的交货时间是六日后。除去我们在白狼集整顿商道、以及这几日四堡招兵买马耗去的时间……”柳如烟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交易的时间,就在今晚!”
“不错。”许青山点头,“时间紧迫,这批军械,我们必须截下来。这是唯一能彻底翻盘、反制云州总兵府的机会。”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羊皮地图前。
随着任务奖励“四堡协防图录”的解锁,这幅地图在许青山的脑海中已经变成了无死角的三维沙盘。
“三百套甲胄,分量极重。云州的人要将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运出关外,不可能走宽阔的官道,也不可能翻越崎岖的青崖大山。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走那些废弃多年的走私小道。”
许青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条隐秘峡谷处重重一点。
“灰熊岭,落儿沟。”
这是一条位于断河堡西北方向五十里外的狭长山沟。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常年干涸的河床可供骡马通行。穿过这条落儿沟,便彻底进入了草原蛮族的势力范围。
“这里地势隐蔽,人迹罕至,正是进行这种见不得光交易的绝佳地点。”许青山目光坚定,当机立断,“今夜,就在这里收网。”
他转身面向众人,开始下达具体的军令。
“四堡的防务,由萧红鸾与梁顺全权接管。城门紧闭,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动静,绝不可出城迎战,死守城池即可。”
“遵命!”
“侯三!”许青山看向精瘦的斥候头子,“你挑选三名最机灵的斥候,换上平民的衣服,立刻潜入云州城。”
侯三神色一正:“百夫长的意思是,去查赵武的下落?”
“查赵武的下落,同时摸清陈府这两天的动静。”许青山压低声音嘱咐道,“但切记,你们的任务是侦查和刺探,遇到任何危险,立刻撤离,绝不可在云州城内与对方起正面冲突。若是能联系上唐肃大人,告诉他,北墙的火已经点燃了,让他务必保重自身。”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侯三拱手领命,快步退下。
许青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柳如烟和周老七的身上。
“老七,去黑石堡大营,点齐五十名镇北骑精锐。一人双马,带足三天的干粮,不用带长矛,全部换装近战的精钢马刀和白芷工坊里新打造的破甲连弩。太阳落山前,在断河堡北门外集结。”
周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百夫长放心,五十个老弟兄,保证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狠角色。那些躲在背后倒卖军械的杂碎,老子一刀一个活劈了他们!”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断河堡外的积雪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镇北骑,犹如五十尊沉默的铁塔,静静地矗立在北门外。战马的口中都衔着防止嘶鸣的木枚,马蹄上也包裹了厚厚的软布。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掩盖了一切行军的痕迹。
白芷穿着厚厚的棉服,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了队伍前方。车上装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这些是工坊连夜赶制出来的破甲箭矢。”白芷一边将一捆捆箭矢分发给士卒,一边对许青山说道,“箭头加了精钢,淬过油,硬度很高。如果对方真的穿了那批制式甲胄,普通的弓箭根本射不透,必须用这种重型弩箭,在三十步之内平射。”
许青山接过一把沉甸甸的破甲箭,将其收入马鞍旁的箭囊中。
“多谢。”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送别,也没有高昂的誓师。五十骑在许青山的带领下,犹如融入黑夜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前往灰熊岭的风雪之中。
……
同一时间。
云州城,陈府。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陈怀义,这位在云州商界呼风唤雨、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二爷”,此刻正脸色铁青地来回踱步。他生得白净微胖,平日里总是带着和善的笑意,但现在,那张脸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着。
“砰!”
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书案上,将案头的茶盏震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狂妄!简直是无法无天!”
陈怀义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名传令骑兵,气得浑身发抖。
那名传令兵正是从断河堡逃回来的,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将那份盖着许青山大印的公文呈在案头。
“他许青山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边堡守备!他居然敢在总兵大人的公文上,用他的印盖住将军的名字!他这是要造反吗!”
坐在书房阴影里的一名中年谋士,微微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声劝道:“二爷息怒。许青山此举,虽然狂妄至极,但也恰恰说明,他手里握着足以让他有恃无恐的筹码。”
陈怀义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谋士:“你是说,枯井里的那本银账,真的落到他手里了?”
谋士叹了口气:“严松落网,黑风寨大当家被俘,咱们派去白狼集灭口的管事也音讯全无。万和车行后院虽然起了火,但按照潜伏在白狼集的眼线回报,许青山是从侧面挖开了枯井。那本账册,十有八九已经完好无损地到了他手中。”
听到这个确切的推断,陈怀义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跌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本银账里记了些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仅有历年来克扣军粮、分赃的明细,最致命的,是最后一页关于那批军械的交易记录!
为了填补近年来因为挥霍和上下打点而造成的巨大窟窿,陈怀义胆大包天,利用掌管几处官营马场的便利,偷偷将北仓的一批淘汰下来的铠甲和箭矢,换成了崭新的制式装备,准备以高价卖给草原上的秃鹫部。
原本想着干完这一票,把窟窿补上,就彻底洗手不干。谁曾想,黑风寨这个关键的中间人,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许青山给连锅端了。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我大哥知道!”陈怀义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大哥虽然平时护短,对我那些小打小闹的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让他知道我把军用甲胄卖给蛮子,他为了保全陈家的名声,第一个就会拿我祭旗!”
谋士压低声音问道:“那二爷打算如何应对?许青山手里有账册,若是他将账册直接上交兵部,或者交给那个一直盯着咱们的唐肃……”
“唐肃那边不足为虑。”陈怀义冷笑一声,“他派出去送心腹的人,已经在半道上被我花重金请的杀手给解决掉了。现在唐肃在云州城里,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咱们的人已经把他的住所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现在唯一的威胁,就是许青山,以及那本账册。”
陈怀义转过身,对谋士吩咐道。
“你立刻拿我的私印,去城外的巡防营大营。调三百名我的亲信骑兵,全部换上黑衣,不要打任何旗号。连夜出城,直奔灰熊岭。”
谋士一惊:“二爷,您今晚的交易还要继续?”
“当然要继续!”陈怀义面目狰狞,“这笔银子不到手,我拿什么去填补北仓的账目?账目对不上,上面查下来,我一样是死!”
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今晚灰熊岭的交易,不仅要把银子拿回来,还要做个彻彻底底的了断!三百精骑,加上那些来接货的蛮族骑兵,就算许青山那个疯子真的敢带人去截胡,我也要让他有去无回!”
“只要许青山死在塞外,账册被毁,我就能在呈报上写,是流窜的马匪袭击了断河堡,守备许青山不幸战死。死无对证,这盘棋,就还是我陈怀义赢!”
夜风呼啸,无论是云州城内,还是塞外荒原,一张巨大的杀戮之网,已经在这风雪之夜,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