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132章 唐肃现在,也出不了云州

云州城的风雪,比塞外荒原少了几分呼啸的野性,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阴冷与压抑。

天色未亮,整座城池还笼罩在一片厚重的铅灰色晨雾之中。街道两侧的高门大院皆是门户紧闭,唯有街口巡逻的披甲卫士,铁靴踏在青石板与薄冰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位于城东的钦差行辕驿馆周围,气氛尤为肃杀。

这座原本供朝廷大员落脚的清雅庭院,此刻四周的巷口、角楼乃至临街的茶摊旁,散布着数十名身形魁梧、腰挎佩刀的军汉。他们穿着云州总兵府亲兵的号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任何靠近驿馆的行人。

美其名曰“护卫钦差安危”,实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将整座驿馆围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笼。

后院书房内,烛火在青铜灯台上静静燃烧。

巡边使唐肃身着一袭素色常服,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几道在寒风中若隐若现的暗哨身影,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陈怀山……”唐肃轻声自语,声音沉冷,“你这手‘以退为进’,使得当真炉火纯青。”

自打灰熊岭的异动传回云州,陈怀山连夜入府“请罪”,声泪俱下地痛陈族弟陈怀义包藏祸心,随后便以“防范乱党残余袭扰钦差”为由,不由分说地调来五百亲兵接管了驿馆防务。

唐肃名义上仍是代天子巡狩的巡边御史,可实际上,他所有的手令、公文,乃至每日采买的食蔬清单,都要经过总兵府军官的层层过目。他被软禁在这方寸之地,连城门外的风吹草动都难以探听分毫。

就在这时,后院偏门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木轮转动声。

一辆运送冬贮菜蔬的宽大木轮板车,在厚厚的积雪上压出两道深邃的车辙,缓缓停在驿馆后厨的偏门外。

“站住!例行搜查!”

两名守在后门的总兵府军官面色冷厉地跨步上前,长刀出鞘半寸,拦住了推车的汉子。

推车的是个满脸褶子、裹着厚重羊皮袄的老农,旁边跟着一个身材瘦小、头上裹着破头巾的小伙计。

“哎哟,两位军爷辛苦,辛苦!”那小伙计正是易容改扮后的侯三。他脸上堆着讨好的谄笑,一边从袖口里摸出两粒碎银子塞进军官手里,一边哈着腰,“这是城南张记菜行给唐大人送的新鲜菘菜和红萝卜,天寒地冻的,老爷们赏口热汤喝。”

领头的军官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稍稍缓和,但依旧抽出一柄铁钎,对着板车上堆成小山般的菜筐用力扎了几下。

“噗!噗!”

铁钎刺破层层干草和冻硬的菘菜叶,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板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陈年干稻草,稻草下方是一处经过巧妙改装的浅层暗格。

此时此刻,赵武正蜷缩在冰冷狭窄的暗格中。他浑身缠满了渗血的麻布,嘴里紧紧咬着一团布条,硬生生承受着铁钎几乎擦着他头皮掠过的寒意。伤口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眼神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片燃烧的复仇之火。

军官连扎了数下,并未察觉异样,便挥了挥手:“进去吧。动作快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得嘞!谢军爷照拂!”

侯三连连点头,与老农合力推着大车,顺畅地穿过了后门,拐进了驿馆的后厨柴房。

……

柴房的大门一关,门栓落下的刹那,侯三脸上的谄媚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动作麻利地翻开堆叠的菜筐,掀开厚重的稻草,将暗格的木板一把拉起。

“赵都尉,到了。”

阿蛮早已在柴房内策应,他走上前,双臂发力,稳稳地将虚弱的赵武从暗格中抱了出来,顺手披上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

不多时,通往书房的暗门被轻轻推开。

唐肃的心腹老仆引着三人,快步穿过回廊,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内室。

当那件带血的斗篷被掀开,露出赵武那张满是刀疤与血污的憔悴面容时,原本端坐桌案后的唐肃霍然站起身,手中的青花瓷盖碗失手落在桌上,茶水泼洒在公文上,他却浑然不顾。

“赵武?!”

唐肃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浮现出罕见的震撼之色。

他快步绕过长案,走到赵武面前,目光在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上停留,双手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你……你竟然还活着?!”

在唐肃的预想中,赵武在押送黑风寨人犯的半道上遇袭失踪,云州大营传回的消息是“遭遇大股残匪截杀,坠崖身亡,尸骨无存”。唐肃此前甚至一度怀疑是许青山暗中下的杀手,却万万没想到,这位昔日的先锋营都尉,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般惨烈的姿态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

赵武看着眼前这位朝廷钦差,眼眶瞬间泛红。他挣扎着想要下跪行礼,却被唐肃一把托住了手臂。

“大人!”赵武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恨,“末将冤枉!末将手底下的二十多名亲兵弟兄,死得太冤了!”

赵武喘着粗气,将当日押送黑风寨账册途中,如何遭遇陈怀义麾下死士的伏击、亲兵如何被屠戮殆尽、自己又是如何被生擒关押在落雁谷地下马窖中逼写伪供的经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陈怀义留下末将的性命,就是为了在事发之后,将私调边军、倒卖军械的罪名,全部扣在末将和北墙镇北军的头上!”赵武咬牙切齿,字字泣血,“他们想让末将当替罪羊,想让唐大人您变成包庇下属的昏官!”

听完这番叙述,唐肃的面色阴沉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苍穹。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侯三。

侯三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用防水油布严密封好的包裹,郑重放在桌案上。

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本记录着云州北仓历年走私细账的完整抄本;

灰熊岭交割现场缴获的交货文书与陈怀义私印拓样;

巡防营副队正韩忠画押指认总兵府临时调兵铜牌的供词;

以及白芷亲手拓印的、带有青崖堡和铁门堡“战损批号”的三百套军甲拓片。

“唐大人,我家守备许大人说了,原件与那三百套札甲、两千重箭、以及数十名巡防营活口,全都在断河堡严加看管。”侯三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这些抄本,请大人过目。”

唐肃坐回椅中,借着明亮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黑风寨的销赃暗账,对应着北仓的银账;

灰熊岭的缴获军械,对应着四堡历年所谓的“大雪覆车、在途损毁”;

韩忠的口供,坐实了正规巡防营被私自调动出关;

而眼前活生生的赵武,更是彻底粉碎了陈家试图栽赃陷害的阴谋!

铁证如山!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唐肃合上账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为官数十载,查办过无数贪腐大案,但像云州陈氏这般胆大包天、甚至将整个边关防线当成自家买卖来做的大案,依然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好一个许青山。”唐肃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叹,“在风雪断粮的绝境中,不仅没有被陈家碾碎,反而顺藤摸瓜,硬生生在这铁桶一般的云州边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天大的口子!”

然而,惊叹过后,唐肃的神情并未轻松半分,反而愈发凝重。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最后停在赵武与侯三面前。

“但是,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唐肃指着桌上的那些证据,沉声说道:“这些东西,人证、物证、账目、印信俱在,杀一个陈怀义,诛他九族都绰绰有余。可是……要想凭这些直接扳倒陈怀山,依然不够!”

赵武一愣,急道:“大人!陈怀义是他亲弟弟!调兵铜牌出自总兵府!运损房更是直属总兵府亲军管辖!这难道还定不了陈怀山的罪?!”

“定不了。”唐肃的声音冷硬而残酷,“官场争斗,讲究的是白纸黑字的律法与程序。陈怀山在云州经营了十五年,树大根深。他手握数万边防精锐,朝中更有盘根错节的靠山撑腰。”

“你们看这账册,上面有陈怀义的印,有孙魁的字,有各营管事的画押,可从头到尾,有一处陈怀山的亲笔签名吗?没有!”

唐肃眼神锐利如刀:“今日一早陈怀山送来的公文,本官已经看过了。他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陈怀义打入死牢,上奏朝廷请罪,自请罚俸三年、降职留任!他这一招‘大义灭亲’,已经把所有的罪责,全部封死在了陈怀义一个人身上!”

“只要陈怀山咬死自己‘治军不严、受族弟蒙蔽’,朝廷在没有直接谋逆铁证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在这个边防吃紧的关头,轻易动一位统兵大将!”

“甚至……”唐肃指了指门外巡视的亲兵,“只要本官稍有异动,他随时可以用‘清君侧’或者‘军中哗变’的借口,让所有的证据,连同本官在内,彻底消失在这场风雪里!”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武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深知唐肃所言非虚。陈怀山这头盘踞在云州的老虎,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更加狡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侯三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唐肃眉头一皱,看向侯三:“你笑什么?”

侯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狡黠而笃定的光芒:“小人笑,是因为我家守备大人在临行前,早就料到了唐大人的这番顾虑。”

唐肃神色一动:“许青山还说了什么?”

侯三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地转述了许青山的原话:

“我家大人说:陈怀山既然想当清官,想演大义灭亲,那就让他演。”

“咱们不急着去扯陈怀山身上的蟒袍,因为他身上的皮裹得太厚。咱们要做的是点一把火,把北仓架在火上烤。”

“陈怀义可以死,但北仓这十几年被‘损耗’掉的军饷、被‘雪崩’埋掉的精铁军械,总得有个下落。只要朝廷钦差的手令递到北仓大门口,陈怀山为了掩盖更大的窟窿,他就必然会慌,必然会动!”

侯三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意:“只要他动了,他的狐狸尾巴,就再也藏不住了。”

“那就先让他自己动……”

唐肃反复咀嚼着这七个字,原本凝重的眼眸中,渐渐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借力打力,引蛇出洞……”唐肃抚掌赞叹,“许青山这一手,当真是把人心与大势算到了骨髓里!”

陈怀山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陈怀义被抓,而是有人顺着陈怀义这条线,去翻动北仓那本真正的“死人账”!

只要唐肃以巡边使的名义强行介入北仓,陈怀山为了保全自己,就必须在暗中做更多的事情来抹平账目。而做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唐肃不再犹豫,他大步走回书案前,一把扯过一张盖有天子御赐金印的钦差黄绫公文纸。

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之间,一股属于朝廷大员的浩然正气跃然纸上!

盖印!

鲜红的巡边使大印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震响。

唐肃将公文猛地拿起,递到侯三手中,目光如炬,声震屋瓦:

“持本官手令,调两百云州卫队随行,立刻传檄总兵府与各大营——”

“本官奉旨巡查边防,今日第一事——”

“即刻封查云州北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