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137章 烧得真巧

钦差手令展开的刹那,总兵府正堂之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大印如山,天子旌节高悬,纵然陈怀山在云州经营十余载、麾下握有数万雄兵,在朝廷明面上的钦差法度面前,也断然不敢当众公然抗旨。

陈怀山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那双阴鸷的虎目在许青山与唐肃脸上来回扫视,最终硬生生将满腔杀意压回了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石阶:

“既然唐大人有钦差手令,要查验北仓账目,本将自当遵从国法,全力配合!来人,备马!本将亲自陪同唐大人与许守备,前往北仓接管印信、封查库房!”

“大帅深明大义,甚好。”唐肃面色淡漠地收起金令,拂袖迈步朝堂外走去。

许青山冷冷地扫了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陈怀义一眼,随后对身侧的周老七和柳如烟递了个眼色。周老七按着腰间佩刀,大步跟在许青山身后,十名精悍的镇北骑近卫则紧紧护住侧翼。

一行人穿过总兵府长长的门廊,翻身上马。

钦差行辕卫队、总兵府亲卫营以及许青山的随行骑兵,总计两百余骑,排成数条长龙,顺着云州城宽阔的青石主道,朝着城池西北方向的北仓大营疾驰而去。

街道两侧的云州百姓与商旅纷纷避让在屋檐下,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庞大马队,神色各异。

风雪在城巷间穿行,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许青山策马行在唐肃侧后方,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游离在前方领路的陈怀山身上。这位名震北境的云州守将,脊背挺拔得如同一杆插在冻土上的精铁长枪,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与身旁的副统领马荣有过半句言语交涉。

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静,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诡谲。

“百夫长,不对劲。”

柳如烟策马微倾,靠近许青山身边,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警惕:“陈怀山方才在堂上被逼入绝境,北仓是他唯一的命门所在。可他此刻出府带路,神情从容得有些反常。他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许青山目光深邃,手指轻轻叩击着马鞍边缘,冷声道:“他带路越是干脆,就说明北仓那边,他早就做好了让我们什么都查不到的准备。”

话音未落。

马队刚刚转过城北的白虎大街,距离北仓重地尚有三道街口的距离,原本昏暗的铅灰色天幕尽头,一道粗壮无比的滚滚黑烟,宛如一条狰狞的黑龙,直冲云霄!

黑烟遮天蔽日,伴随着刺鼻的硫磺与桐油焦臭味,顺着北风狂卷而来。

街道两侧的行商与路人驻足惊呼:

“走水了!北仓走水了!”

“天爷啊!那是军需重地啊!”

街道前方的陈怀山突然猛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长嘶。

陈怀山脸色剧变,双眼圆睁,指着前方的冲天浓烟,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混账!北仓重地,怎会突发大火?!亲卫营,随本将全速奔赴北仓救火!快!”

陈怀山策马狂奔,整支马队如同一股狂风,朝着起火的方向疾驰而去。

片刻后,众人冲到了北仓正门前的开阔校场。

眼前的景象惨烈到了极点。

占地数十亩的云州北仓大营,此刻已有大半陷入了一片赤红的火海之中。狂风助长火势,一条条火舌顺着木质回廊与飞檐疯狂蔓延,吞吐着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积雪尽数融化为泥水。

尤其是位于中后方、专门存放历年文书与账册的核心账房小院,火势最为凶狠。房屋四周早已被泼洒了大量的烈性桐油与引火之物,熊熊烈火直扑数丈高空,整栋木质阁楼在烈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崩裂声,眼看着就要彻底坍塌!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账房院落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上,赫然挂着一把粗如儿臂的玄铁大锁!

门缝与窗棂被烈火封死,浓烟滚滚的屋内,隐约传来数名老者撕心裂肺的拍门呼救与惨嚎声:

“开门……救命啊!”

“门被锁了!放我们出去!”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走水,而是有人在唐肃下达查封手令的第一时间,便将库房内所有经手账目的老书吏反锁在内,浇上火油,赶尽杀绝!

“这帮该死的狗贼!”

陈怀山翻身跃下战马,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满面暴怒地冲到带队看守北仓的校尉面前,一脚将那校尉踹翻在泥水里,刀锋直指对方咽喉,破口大骂:

“废物!本将让你们严加看守北仓,为何会走水?!为何账房大门会上锁?!到底是何人纵火灭迹?!”

那名校尉满脸是血,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带着哭腔哀嚎:“大帅息怒!方才有一队黑衣蒙面的贼人翻墙潜入,打晕了守卫,四处泼洒火油点火……末将带人赶来时,火势已经彻底压不住了啊!”

“搜!全营搜捕刺客!调集全营水车,给本将灭火!”陈怀山双目充血,挥舞着长刀厉声嘶吼,甚至亲自夺过一名士卒手中的水桶,朝着火海泼去。

这一番震怒、问责、救火的举动,表演得天衣无缝,挑不出丝毫破绽。

唐肃面色铁青地站在火场外数十步处,灼热的气浪烘烤得他官袍猎猎作响。看着那座即将化为灰烬的账房小楼,这位正二品钦差大臣双手发颤,眼中满是痛惜与愤怒。

账册烧毁,书吏灭口,死无对证。

陈怀山这一招金蝉脱壳与毁尸灭迹,用得狠辣到了极点!

然而,立于唐肃身侧的许青山,却连看都没看陈怀山那场声情并茂的表演。

他的目光冷静得犹如一汪万年不化的寒潭,穿过漫天的浓烟与火星,仔细审视着整座北仓大营的风向、火势分布以及建筑格局。

这火看似烧得毫无章法,但整座账房小楼中,唯有西侧偏殿的火势最为狂暴,那里的梁柱早已被特殊易燃物浸透,火苗顺着屋脊一路向后方的暗库狂窜。

许青山眼眸微眯,沉声开口:“如烟,北仓账房西侧那排偏殿,放的是什么?”

柳如烟站在他身侧,迅速回忆着此前苏锦娘与韩忠提供的情报,美眸中骤然闪过一道精芒:

“那是运损房!凡是边防各营所谓雪毁、匪抢、战损的核销底簿,全都在那座偏殿内!”

“火往哪里烧得最快,哪里藏着的东西就最致命。”

许青山冷笑一声,腰间长刀豁然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周老七!带上湿布蒙面!跟老子冲进去抢人!”

周老七一愣,看着前方那足以将生铁融化的火海,急声道:“百夫长!那账房快塌了,里面的册子只怕早就烧成灰了啊!”

“谁说我要救册子?”

许青山跨步向前,眼神坚毅如铁:

“册子能烧,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开口说话!”

“随军医卒,带上药箱,跟紧了!”

话音未落,许青山一把扯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浸入旁边的水缸之中,随后将湿透的衣袍裹在头上,身影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迎着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与烈焰,直奔西侧运损房而去!

“百夫长!”

周老七怒吼一声,与十名镇北骑精锐有样学样,扯下斗篷浸湿,拔出短刀,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冲入了滚滚浓烟之中!

“许守备!不可弄险啊!”后方的唐肃大惊失色,急声呼喊。

而在火场另一侧装模作样指挥泼水的陈怀山,看到许青山竟然不顾性命直接杀入火势最凶的运损房,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指节捏得发白,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与阴霾。

“轰隆!”

运损房外侧的焦黑雕花木门,被许青山运足气力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灼热的气浪混杂着浓烈的黑烟扑面而来,刺得人几乎无法睁眼。四周的横梁不断断裂砸落,火星如暴雨般四溅。

大殿正厅中央,几具焦黑的尸体倒在倒塌的木架旁,显然早已没了生息。

“搜!看看案几底下、暗格里还有没有活口!”许青山用湿布捂住口鼻,长刀横扫,将一根倒塌的火梁挑飞出去。

几名镇北骑老卒迅速散开,用刀鞘疯狂挑开燃烧的木板与废墟。

就在这时,大殿最深处的一处由青石垒砌的承重墙角下,传来了一阵微弱至极的剧烈咳嗽声。

一名随军医卒眼尖,冒着头顶掉落的火炭冲上前去,拨开压在上面的一块半燃的厚重账架。

在那青石凹槽的缝隙之中,正蜷缩着一名身形瘦小、头发胡须全被燎焦的老仓吏。

老仓吏满脸血污与黑灰,身上的棉袍多处起火,整个人已被浓烟熏得面色青紫、奄奄一息。但在他的怀中,那双干枯如柴、布满燎泡的双手,却拼尽全力地紧紧护着怀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已经被大火烧掉了大半、边缘尽数炭化的残破账册!

“找到了!百夫长,这里有一个活的!”医卒大声疾呼,迅速扯下湿布盖在老仓吏身上,扑灭了他衣角上的残火。

“抬出去!快撤!”

许青山一声暴喝,周老七与另一名士卒架起昏迷的老仓吏,护住他的心脉与头部,一行人在横梁彻底坍塌的前一刻,破窗而出,翻滚着落在了外面的泥水地上!

“轰隆隆——!”

他们刚刚冲出大殿,身后的运损房偏殿便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废墟瓦砾。

火场外围,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定格在浑身湿透、满面烟尘却完好无损的许青山身上,定格在他身旁那个被抢救出来的老仓吏身上。

陈怀山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医卒迅速打开药箱,将银针刺入老仓吏的人中与百会穴,又撬开他的嘴灌入了几滴清凉的保命药汁。

片刻之后,老仓吏剧烈地呛咳出一大口黑色的浓痰,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

当他看到周围身披大乾官袍的钦差卫士时,老仓吏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他颤颤巍巍地松开双手,将怀中那本用皮肉死死护住的残破账册,递向了面前的许青山。

“大人……大人明鉴……”

老仓吏声音微弱得犹如风中残烛,泪水在焦黑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白痕:

“运损房……运损房的底账……小人……小人拼死留下了这半本……”

许青山缓缓伸手,接过了那本犹自带着灼热温度与焦糊气味的残卷。

账册的大半部分已经被烧成了灰烬,纸页边缘焦黑脆裂,但在最底下的几页残纸上,借着周围跳跃的火光,依稀能看清上面记录的几行朱砂小楷:

【天禧十五年冬,青崖堡调拨御寒军粮三百石。】

【勘合结案:途径落儿沟,突遇大雪覆车,深陷冰谷,粮尽损。】

【经手销账:运损营。】

许青山看着这一行清晰可辨的朱砂小字,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森寒而锋利的笑意。

他抬起头,迎着数十步外陈怀山那张阴沉如铁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火风,在大营上空回荡:

“陈将军,这把火烧得可真巧啊。”

许青山抖了抖手中那半本残破的焦黑账册,字字如刀:

“我记得三年前青崖堡这三百石军粮。”

“它当时可没被大雪给埋了。”

“它后来……整整齐齐地进了黑风寨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