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五百兵容易,五百张嘴难
天刚蒙蒙亮,断河堡外沿河两岸的冻土荒原上,便已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与铁锹破土的沉闷声响。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河滩,却吹不散荒野上那片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
数日前刚刚整编完毕的五百镇北军战兵,除了轮值警戒与防务巡逻的两百余人外,其余无论是重矛营的魁梧汉子,还是辎重营的熟练匠人,全部换上了粗布短褐,扛着铁镐、锄头与木筐,同两千余名流民青壮并肩劳作。
赵梨花身着一袭利落的灰布棉袍,发髻用木簪挽起,脚踩一双沾满泥霜的厚底高靿皮靴,正站在一处高凸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卷用熟羊皮绘制的水系分界图。
在她身旁,梁顺正带着几十名粗壮汉子,奋力拉动悬挂在旧闸口处的生铁绞盘。
“起闸——放水清淤!”
伴随着赵梨花一声清脆的娇喝,生铁绞盘发出一阵沉重的轴承转动声。
那座由白芷此前重新加固改造的木石暗闸缓缓升起,断河上游积蓄了半冬的清洌河水,顺着一条新开凿出数里长的引水干渠奔涌而下,夹带着上游冲刷而来的肥沃黑泥,汩汩流淌进沿河两岸平整开阔的荒原沟壑之中。
“好水!好泥啊!”一名在关内种了大半辈子庄稼的老农蹲在渠边,伸手抓起一把混着水沫的黑土,放到鼻端嗅了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喜之色,“这断河滩涂荒了几十年,河底沉积的尽是烂树叶与草木灰沤出来的沃土。只要水渠引得透,开春之后撒上麦种,收成绝不比南边那些上等良田差!”
赵梨花快步走到渠旁,将手中的羊皮图卷摊开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目光沉稳地吩咐身旁的几名农事管事:
“按照百夫长定下的规矩,断河堡周遭这三千亩沿河沃土,从今天起,正式按三类田亩划分。”
赵梨花用炭笔在图卷上重重划下三道分界线:
“第一类,为‘军屯田’,划地一千两百亩。由五百战兵每日操练之余轮流耕种,黑风寨那两百余名俘虏全数编入屯田劳役队,负责挑土、开渠、碎石。军屯田产出的每一粒粮食,全数入断河堡军仓,专供战兵军粮与战马豆料!”
“第二类,为‘军户田’,划地八百亩。凡是正式入册的五百镇北军将士家眷,每户按丁口分发十亩至二十亩不等,免除一切杂税,只征一成公粮。若是家中男丁在战场上立了战功,按功劳大小再赐田地;若是不幸阵亡,军户田永不收回,且由四堡拨粮奉养其老幼家眷!”
“第三类,为‘公田’,划地一千亩。面向所有愿意在四堡落户安居的流民流户。由四堡统一借贷农具、麦种与过冬口粮,按户授田,前两年只纳两成粮税,余者全归农户自家所有!”
这套条理分明、层层兼顾的屯垦章程,通过十几名大嗓门的文书小吏在人群中宣读开来,整片沿河荒野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些从各处逃难而来的流民,大多在原籍受尽了豪强盘剥与兵匪祸害,早已对官府失去了信任。可如今,断河堡不仅给了一口保命的干饭,更实打实地把土地分到了他们手中,甚至连军人家眷的后顾之忧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分田了!咱们在边关有自己的地了!”
“给守备大人干活,有奔头!”
人群的干劲被彻底激发出来。即便是那两百多名戴着脚镣劳作的黑风寨俘虏,在得知“劳役三年表现优异者可转为正式军户分田”的规矩后,手里的铁镐也挥舞得愈发卖力。
在这片曾经荒无人烟的冰原上,秩序与生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
与热火朝天的断河军屯相比,断河堡议事厅内,沈清禾与柳如烟正在构建另一套更为庞大而精密的运转体系。
宽大的长案上,铺陈着整条北墙防线的详细疆域图。
黑石堡居于西北险要,青崖堡雄踞正北绝壁,铁门堡扼守西南商道,断河堡坐镇中央平原。
沈清禾手中捏着毛笔,将一本本厚重的账册与仓储名录分类排开,向站在案前的许青山详细陈述:
“百夫长,五百战兵成军之后,粮食的消耗不仅是数量问题,更是转运与安全问题。若是继续按照过去各自分散存粮的旧法子,一旦某一座边堡遭遇蛮族围攻或敌特纵火,整条防线都会陷入断粮的绝境。”
沈清禾在地图的四个堡垒位置,分别画上了不同颜色的印记。
“因此,清禾与赵姐姐商议后,制定了这套‘四堡粮仓轮转制度’。”
沈清禾笔尖点在黑石堡的位置:
“黑石堡地势最高,内设深层岩洞密库,防潮防火且易守难攻,因此定为‘战略储备仓’。无论前线如何吃紧,黑石堡密库中始终封存可供全军坚守三个月的救命粮与箭矢,非灭顶之灾不得擅动。”
笔尖移向断河堡:
“断河堡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兼有三千亩军屯大田,定为‘主产粮基地’。所有开荒产出的新粮、以及研磨面粉的工坊全部设在此处,负责全军每日口粮的日常供给与调拨。”
接着是铁门堡与青崖堡:
“铁门堡紧邻商道,车马往来便利,定为‘商运转运仓’。负责接收白狼集运进来的物资,并统筹四堡商队的物资集散;青崖堡居于山道要冲,道路险狭,定为‘战术紧急仓’,只存放轻便耐贮的高热量干粮与金创药材,确保山地斥候与驻防老卒随时能取用。”
这一套四位一体的粮仓轮转制度,将生产、转运、应急与战略储备彻底切割又相互呼应。
许青山仔细审视着地图上的布局,深邃的眼眸中泛起欣慰的神采。
“好。”许青山微微颔首,“如此一来,即便云州总兵府在半道上做手脚,或者断河堡受到正面冲击,四堡之间也能互通有无,不至于一日断炊。”
就在此时,偏厅的棉布帘子被掀开,一阵香风伴随着塞外的寒气一同涌入。
苏锦娘身着一袭绛紫色狐裘斗篷,款步跨入厅内,脸上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从容。
“许守备,各位妹妹,奴家从白狼集带好消息回来了。”
苏锦娘解下披风递给随从,走到长案旁,从袖中取出一叠盖着各大商号印鉴的契约账单,轻轻放在桌上。
“灰熊岭截获的那批草原银货与金沙,奴家已经通过白狼集的秘密暗线,全数洗成了干干净净的现银。”
苏锦娘端起热茶润了润喉,条理清晰地报出一串数目:
“借着钦差大人封查云州北仓的由头,城里各大粮行与马帮人心惶惶,奴家趁机用低价吃进了三批关键物资:第一批是两千石精选战马黑豆与关内豆饼;第二批是五万斤上等过冬干草料与粗料;第三批则是工坊急需的生铁两万斤、精选松烟墨与硝石硫磺;另外,还从南边过来的药商手里,包圆了二十车止血化瘀的关中药材。”
看着这一笔笔沉甸甸的物资清单,屋内的沈清禾与柳如烟皆是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硬通货的源源注入,五百战兵与数千流民这几百张嘴的开销,终于有了最坚实的物质支撑。
许青山心念微动,眼前的虚空中,系统界面悄然刷新:
【长期任务:镇守北墙】
【所属势力:北墙四堡(黑石、青崖、铁门、断河)】
【边堡级综合建设度:68%(稳步上升)】
【军屯体系:已激活(断河大军屯启动中)】
【后勤与商路体系:运转顺畅(四堡粮仓轮转制度生效)】
【战备评价:北墙防线已初步摆脱对外粮草依赖,战备自给自足能力大幅提升】
系统的边堡级建设图纸,在这一刻真正转化成了这片荒原上肉眼可见的生产力与战斗力。
屋内的气氛,随着后勤难题的迎刃而解而变得分外融洽。
周老七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咧着大嘴傻笑:“百夫长,既然粮食有着落了,那俺们重矛营今晚操练完,是不是能跟后厨申请多加半勺羊肉汤了?”
“只要你手底下那些新兵的矛法能刺准靶心,羊肉少不了你的。”许青山笑骂了一句。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然而,这片欢悦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唏律律——!”
一声凄厉短促的战马嘶鸣声突然自堡门外响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踩踏碎雪声,瞬间撕裂了风雪中的宁静。
紧接着,议事厅厚重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斥候统领阿蛮带着一身尚未融化的冰渣与风雪,快步跨入厅堂。
阿蛮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冷峻面孔上,此刻双眉紧锁,双眼之中闪烁着野兽察觉到强敌靠近时的森然凶光。
他甚至来不及掸落肩头的积雪,大步走到许青山面前,声音低沉而急促:
“百夫长。”
阿蛮抬手指向正北方向的茫茫荒原,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十里外,落雁坡北侧哨卡发现了大批痕迹。”
“北面……来了很多马。”
许青山眼神微凝,缓缓站直了身躯:“是南下的商队,还是云州营的巡骑?”
阿蛮摇了摇头,眼底透出一股冰冷的杀机:
“不是商队,也不是云州兵。”
“马蹄声很沉,马蹄铁很厚,且全部套了防滑皮套……马背上的人,全都带着大弓与弯刀。”
阿蛮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森寒刺骨:
“是秃鹫部的主力战旗。”
“人数……不下千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