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灰熊岭的买家,来要账了
议事厅内原本融洽轻松的气氛,在阿蛮吐出“不下千骑”这四个字的刹那,陡然凝固成冰。
炭盆里的火苗依旧在跳跃,却驱不散空气中骤然弥漫开来的刺骨煞气。
沈清禾握着账册的指尖微微收紧,柳如烟眸光微沉,快步走到了那幅悬挂在正墙中央的北墙全图前。周老七更是收敛了脸上的憨笑,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浑身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近千骑!
在辽阔广袤的塞外荒原上,近千名全副武装、配有重型弯刀与大弓的精锐蛮骑,足以正面踏平一座没有坚固城防的中型坞堡,甚至能将数千缺乏掩护的步卒在平原上彻底绞杀殆尽。
“阿蛮,看清楚他们的进军路线和编制了吗?”许青山面色沉静如水,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正北方的落雁坡区域。
阿蛮点了点头,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下一道从北向南直插断河堡的红线:
“看清楚了。领头的是秃鹫部新任首领乌骨的大旗。在他身后,还跟着苍狼部与黑水部的杂色狼头旗。三个部落的人马汇在一起,分作前中后三队,骑的全是草原耐寒的高头大马,一人双骑,带了大量的行军肉干与箭囊。”
阿蛮抬起头,眼神森冷:“他们不走官道,沿途避开了青崖堡北侧的深山险道,直扑断河滩涂。按照现在的脚程,黄昏前后,前锋游骑就能摸到咱们外围十里的哨卡。”
柳如烟看着地图,冷声道:“灰熊岭一战,秃鹫部不仅丢了三百套重铠、两千精箭,还折损了一百多名精锐骑兵以及一万多两银货。再加上此前断河堡一战他们死伤惨重,部族内部早已炸了锅。这帮草原狼崽子,是倾巢而出,来找咱们要账了。”
“他们要的不止是账。”
沈清禾美眸如水,清冷地分析道:“第一,他们要抢回被我们截获的一万两千两白银和那些上等金沙;第二,灰熊岭被俘虏的秃鹫部头领和巡防营活口全在我们手里,他们要杀人灭口,抹掉私通大乾军需的证据;第三……”
沈清禾目光移向窗外那片刚刚开凿出水渠、正准备大兴屯垦的平整河滩:
“他们要彻底踏平断河堡,把我们刚刚建起来的军屯和水利全数毁掉,重新把北墙变成他们可以随意劫掠的牧场。”
周老七听到这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凶光:“这帮草原上的畜生,真当咱们断河堡还是以前那座任由他们来去自如的空壳子?三百套精铁札甲刚穿上身,老子正愁没地方给弟兄们试刀呢!百夫长,下令吧,让老子带重矛营顶上去,把他们的马蹄子全给剁了!”
“休得鲁莽。”
萧红鸾清冷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打断了周老七的叫嚷。
萧红鸾走到长案旁,修长的手指落在名册上,神情带着几分凝重:
“周老七,你别忘了,咱们虽然刚刚扩军至五百人,但其中将近两百名新兵是昨天才刚刚完成整编定员的。他们虽然有体魄、有胆气,甚至有些人懂些拳脚箭术,但他们连最基本的军阵配合都未曾演练纯熟,更没有真正经历过数百骑兵冲阵的大场面。”
萧红鸾转头看向许青山,沉声道:
“乌骨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倾巢南下,必然是在白狼集或者云州方向安插了眼线。他们知道你刚从云州述职返回,四堡兵马刚刚扩充,新老士卒尚未磨合,防线处于青黄不接之时。在乌骨眼里,这是踏平断河堡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厅内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萧红鸾说的正是死穴所在。一支新组建的军队,哪怕装备再好,若是没有经过战火的洗礼,在面对近千名呼啸而来的凶悍蛮骑正面冲锋时,只要前排稍有慌乱,整个阵型就可能在顷刻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许青山的身上。
面对这山雨欲来的滔天重压,许青山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惊慌与焦躁。相反,他的嘴角竟缓缓扬起了一抹冷峻而锋利的弧度。
他看着地图上那道直插断河堡的箭头,轻声开口:
“来得挺巧。”
萧红鸾微微挑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新兵还没练完,阵型未定,战法未熟,你觉得这叫来得巧?”
许青山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迎上萧红鸾的眼睛,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所以才要他们来。”
许青山负手而立,大氅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在校场上操练一千次,举一万次石锁,也教不会一个新兵如何在刀刃劈到面门时不闭眼睛。训练场上不会死人,只有战场会。”
许青山目光扫过厅内所有的将领,语气森寒如铁:
“三百套札甲已经穿在了身上,好粮好肉已经吃进了肚里,手里的精钢长矛也早已磨得锃亮。大乾的边关不需要温室里养出来的花草,镇北军要的,是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狼!”
“这一仗,就是这批新兵最好的淬火石!”
这番话落下,大厅内的凝重气氛为之一变,一股沉浑炽热的战意自每个人的胸腔深处轰然燃起。
萧红鸾深深地看了许青山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由衷的激赏。她不再多言,只是将手按在刀柄上,跨前一步沉声应道:“你想怎么打?”
许青山走回桌案前,手指在【四堡协防图录】上轻轻叩击:
“乌骨以为我们只有一座断河堡可以守,以为他面对的是五百名各自为战的孤军。”
许青山的指尖顺着地图上的地势缓缓游走,最终重重停留在断河堡与铁门堡之间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通道上。
“鹰嘴沟。”
许青山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冷光:
“当年落儿沟一战,我们借着狭窄地形伏击了五百蛮骑;而这一次,我们要让这近千名部族联军看清楚,北墙这四座互为犄角的大堡,合在一起,究竟是一道什么样的天罗地网!”
许青山神色一正,当场下达军令:
“沈清禾、赵梨花!”
“在!”两女齐声应道。
“即刻组织断河堡外所有开荒军户与流民,携带口粮撤入内堡与后方地窖;同时,让二十辆辎重车装满空粮袋与杂草,在断河沿岸故意往返搬运,造成粮仓仓促抢运的假象!”
“阿蛮!”
“在!”
“带上二十名山地斥候,沿落雁坡南下路线故意留下杂乱的撤退痕迹与马蹄印,引诱乌骨的主力大队,让他们确信断河堡防备空虚、主力未集!”
“白芷!”
“在!”
“铁门堡与断河堡城头的所有重型床弩全部上弦,备足防冻桐油与破甲重箭,水闸绞盘派精壮死守,听我号令行事!”
“萧红鸾、周老七!”
“末将在!”
“重矛营披全甲,战骑营配双弓,随我出关布阵!”
一道道军令掷地有声,整座断河堡犹如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兵器,在号角声中轰然运转开来。
……
半个时辰后。
断河堡最高的青石烽火台上,一蓬干燥的狼粪与松脂被火把引燃。
“轰!”
浓烈乌黑的滚滚狼烟,携带着刺骨的警讯,冲破了铅灰色的风雪天幕,笔直地刺向苍穹!
紧接着,数里之外的铁门堡、青崖堡、黑石堡烽火台依次被引燃。
四道接连天地的黑色狼烟,在塞北荒原的风雪中首尾呼应,连成了一条横跨百里的苍茫烽火线!
而在这道防线正北方的地平线尽头。
狂风卷着漫天的大雪呼啸而过,原本苍白无垠的大地边缘,突然浮现出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马蹄声沉闷如雷,震得地面的积雪不断跳动。
近千名身着厚重皮袍、手挽强弓弯刀的蛮族骑兵,宛如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在乌骨那面巨大的狼头战旗下,朝着断河堡的方向汹涌压来!
四道粗壮如墨的狼烟,在塞北苍茫的风雪天幕下拔地而起。
断河、铁门、青崖、黑石,四座相隔数十里的军堡,在这一刻通过这滚滚狼烟彻底连成了一体。风雪虽烈,却压不灭那冲天而起的黑色烽烟。
刺耳凄厉的号角声在群山与荒原之间激荡回响,整条北墙防线,在沉寂了数月之后,迎来了成军以来的第一次全线战备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