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151章 绝壁孤城

议事厅偏房内,一盆滚沸的开水冒着白茫茫的湿气,屋里充斥着烈酒、艾草与烂疮交织的刺鼻气味。

秦月奴半跪在铺了干草的硬木榻边,纤细的手指握着一柄精巧的月牙刮刀,小心地顺着伤员肋下割开那层早已与皮肉冻连在一起的破烂棉絮。

撕扯之下,冻结发黑的血痂脱落,露出一道深及肋骨的刀口,四周皮肉泛着灰白的坏死色泽。

这名自称来自拒北堡的骑兵嘴唇发紫,浑身不住地战栗,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头,两颊深深塌陷,两只眼窝空洞地凹陷下去,犹如一具刚刚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干尸。

“十指全部严重冻伤,有三处深可见骨的刀创,失血过半,更要命的是……脏腑内空无一物,全是啃嚼树皮草根磨出来的血水。”

秦月奴将一片含了老参精气的药膏塞入伤员舌底,又用银针连封胸前六处大穴,声音里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能吊着这一口气翻山八十里赶到断河堡,全凭骨子里那股死不瞑目的执念。”

许青山站在榻前,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的铜制军牌。

军牌边缘被马刀劈砍出了数道缺口,背面的“天禧十二年造”字样已被摩挲得平滑发亮。

几碗滚烫浓稠的羊骨参汤顺着喉管缓缓灌入,辅以银针过穴,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榻上的军汉身躯微动,发出一声犹如困兽咽气般的喘息,浑浊充血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当他看清立在床榻四周身披铁甲、面容沉凝的汉军将领时,那只干枯如柴的手掌霍然抓住了许青山的衣角,指节泛出惨白。

“拒北堡……驻防右哨长……陆勇……”

干哑粗粝的声音从干裂渗血的唇缝中挤出,声若泣血:

“求守备大人……发兵……救救堡里的弟兄……救救那些妇孺……”

许青山俯下身,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陆勇骨瘦嶙峋的手背上,语调低沉而沉稳:“我是断河堡代理守备许青山。放宽心,你已经到了自家营盘。把拒北堡的实情,一五一十说清楚。”

“自家营盘……”

陆勇干瘪的眼角蓦地淌下两行滚烫的浑浊热泪,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随着断断续续的吐露,一段被漫天大雪与塞外风沙彻底掩盖的惨烈真相,展现在众人眼前。

拒北堡,坐落于断河堡正东面八十里外的狼牙岭绝壁深处。

那里是大乾整条北墙防线最为偏狭、也是地势最险绝的一处战略咽喉。整座军堡依山凿石而建,前临百丈深渊,后倚万仞绝壁,仅有一条不足两丈宽的狭窄石径通向外界,历来被称为北墙的“铁喉结”。

按大乾旧制,拒北堡定编两百战兵,加上世代随军开荒的军户工匠,堡内常住人口足有五百余口,由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千户陆振统领。

“三个月前……第一场白毛风刮下来的时候,云州军需房拨运的冬粮便断了……”

陆勇嘴唇颤抖着,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总兵府派来的押粮官在半道上转了向,只扔下一句‘深山覆雪、栈道尽毁、难以运送’,便把我们两百号弟兄和家眷,活生生扔在了雪窝里等死!”

听到这里,立在后方的周老七咬牙切齿,一拳砸在门框上:“又是大雪覆车!又是栈道尽毁!陈怀山这帮丧天良的畜生,北仓里大车大车的军粮往关外送,关内的守军却连一粒发霉的麦子都见不着!”

“若仅仅是断粮……弟兄们勒紧裤带,挖草根、剥树皮,或许还能硬挨过这个年头……”

陆勇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丝,眼神逐渐涣散:

“可就在入冬后不久,关外黑水部与雪狼部的一支残部……足足五百多骑,翻过了结冰的野马川,顺着被大雪填平的谷道,直插狼牙岭,把拒北堡唯一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不攻城,只是把我们围在悬崖上熬着。堡里的存粮上个月就彻底吃光了……我们先是杀光了所有的骡马,接着煮皮甲、煮皮靴、煮马鞍……到后来,每天都有老弱和弟兄活活冻饿而死……”

“陆千户带着我们仅剩的四十名还能拿得动刀的骑兵,组织了三次死战突围。前两批弟兄全死在了雪沟里……我是第三批,六个人护着这面铜牌往下跳,五个弟兄被蛮子的乱箭射死在冰河上……就剩我一个人……爬过了两座雪山……”

陆勇死死拽着许青山的衣甲,眼中的光彩渐渐微弱,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哀求:

“大人……堡里……堡里快断气了……那些被围困的娃娃和女人……快要被当成两脚羊下锅了……救救他们……”

一口浊气吐出,陆勇脑袋一歪,再度昏死了过去。

秦月奴神色凝重,迅速上前下针稳住心脉,抹去额前的细汗,低声道:“急怒攻心,加上内腑冻创,暂时昏厥了。性命虽能保住,但若不静养数月,这副身子骨算是彻底毁了。”

许青山缓缓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

他转过身,走出偏房,步入了大雪初歇的议事大厅。

大厅之内,早已聚齐的萧红鸾、柳如烟、沈清禾、周老七以及白芷等人,神情皆是一片肃杀。偏房里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百夫长,这拒北堡,去不得啊。”

周老七虽然满腔怒火,但打完方才那场千人恶战后,整个人明显多了几分战术上的清醒。他指着墙上的羊皮地图,皱着眉头分析道:

“八十里山路,全是没膝深的风雪冻土。狼牙岭地势险恶至极,道路狭窄得连并排两骑都走不开。蛮子在那里围困了整整两个月,必定在山道各处设伏卡死要道。咱们刚刚打完一场大会战,重矛营伤亡了三成,弟兄们筋疲力尽,连战场都还没收拾利索。这时候分兵长途奔袭深山,万一陷在冰谷里进退不得,整支队伍都得折进去!”

郭山也是面露难色,沉声附和:“更何况,云州总兵府此前白纸黑字盖的大印,白纸黑字写着只许我们接管黑石、青崖、铁门、断河四堡防务。拒北堡在军籍册上直属云州东路参将管辖。若是我们擅自越境出兵,陈怀山反手就能告我们一个‘擅离防区、图谋兵变’的大罪!”

厅内的空气有些沉闷。

两人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军力、后勤、天时、地利、以及官面上的法度,几乎每一条都在昭示着:拒北堡已经是一枚必死无疑的弃子。陈怀山任由其自生自灭,朝廷甚至根本不知道那座雪山孤堡是否还在大乾的版图之上。

为了两百名快要饿死的残兵老弱,冒着全军覆没和被扣上反叛罪名的风险,去啃一块冻得像铁疙瘩一样的深山硬骨头,在任何精于权衡的官僚眼中,都是十足的愚蠢之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长案后的许青山身上。

许青山没有立即说话。

他走到悬挂的北境全图前,伸出手掌,指尖落在断河堡的位置,随后一路向东划过,最终悬停在狼牙岭那道狰狞如兽齿的峡谷隘口之上。

在常人眼中,拒北堡是一处孤立无援的绝地。

可在许青山的脑海深处,系统沙盘那道原本仅笼罩着四座要塞的金色光芒,在此刻正沿着这道峡谷裂缝,泛着若隐若现的微光。

“陈怀山希望拒北堡死。”

许青山缓缓开口,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一股剖析利害的透彻:

“拒北堡若是全军覆没,陈怀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整条东路防线被撕开的罪名,推到大雪封山和蛮族肆虐的头上。不仅如此,拒北堡一旦失守,塞外诸部的马蹄就能毫无阻碍地穿过狼牙岭隘口,直接绕到我们青崖堡与断河堡的背后。”

许青山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厅内众将:

“到了那个时候,所谓的四堡联防,侧翼就会彻底变成一片不设防的平原。蛮族骑兵随时可以在我们背后放火烧田,截杀商道。我们在断河刚刚开垦出的三千亩军屯,就会变成悬在悬崖边上的肥肉。”

萧红鸾凤眸微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唇亡齿寒。拒北堡若塌了,北墙这道原本合拢的铁门,就等于被人从东侧卸下了一扇门板。”

“这只是其一。”

许青山目光凌厉,声调微微提高:

“其二,陈怀山千方百计想把我们困死在四堡的框框里,不给我们名分,不给我们升迁,甚至巴不得我们只当四个破土堡的土财主。可他忘了,名分从来不是上面那帮缩头乌龟施舍的,而是靠手里的刀一寸寸打出来的!”

许青山的右手按在腰间长刀的吞口之上,金石交鸣的清脆声响在大厅内回荡:

“北墙的老卒把命交给了这道墙,朝廷不管,总兵府弃如敝履,若连我们镇北军也装聋作哑,那这北墙之上,就真的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白骨了!”

“今天我们看着拒北堡死绝,明天轮到我们被围的时候,谁来替我们点燃那一堆求援的烽火?!”

一番话落下,掷地有声,大厅内原本动摇的气氛为之一扫而空!

周老七面色赤红,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脖颈,大步跨上前去:“百夫长,您别说了!是老子心眼小了!既然您打定主意要救,老子带队开路,就是用肩膀扛,也把粮草给扛进狼牙岭!”

“不过,出兵归出兵,仗不能糊涂打。”

一直静静立在侧方的柳如烟展开了一份文卷,迅速切入要害:

“八十里山路覆雪三尺,重步兵的大盾重矛根本无法快速行进。若是大队人马拖沓而行,尚未赶到狼牙岭,人马便已在途中折损大半。”

“粮草问题如何解决?”沈清禾亦是上前一步,目光冷静地核算着账目,“五百张嘴的冬粮刚刚通过军屯和缴获勉强平衡,若是再接纳拒北堡数百口饥民,一旦开销超出预期,我们好不容易稳定的后方同样会承受重压。”

“粮食的问题,乌骨已经提前替我们解决了。”

许青山嘴角挑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转头看向沈清禾:

“今日缴获的战利品中,有乌骨亲军随身携带的两百袋高热风干精牛肉、一千斤草原奶酪干,以及战死的八十余匹良马。重矛营与辎重营今夜立刻动火,将马肉连夜煮熟腌制风干,配合奶酪牛肉,压制成便于单兵贴身携带的高干行军口粮!”

“这种口粮不需要大车运送,每匹战马驮载两袋,便足够一人一骑维持半月战力所需。既不挪用四堡原本的主粮仓储,又能以轻骑之速疾驰山道!”

沈清禾美眸一亮,迅速提起毛笔在名册上勾画批注:“明白了,清禾亲自去伙房督办,三炷香内配齐两百人份的干肉丸与热烈酒!”

“至于兵力配置。”

许青山转头看向萧红鸾与白芷:

“重矛步卒与伤员全部留在断河堡,由萧红鸾全权坐镇后方,统筹四堡防御,继续推进军屯修整与新兵操练。铁门关的车阵与青崖堡的高哨保持战时戒备,谨防蛮族偏师回马枪。”

萧红鸾抱拳领命:“四堡交给我,若有一座堡丢了寸土,我提头来见。”

“白芷,工坊赶制的那批防滑雪地踏板与特制雪橇,现在能动用多少?”

白芷立刻自随身木匣中取出一张图纸,条理分明地回道:“此前按照守备大人给的图样,试制了三十副硬木双排滑板雪橇,每副雪橇可由两匹战马在前拖拽,在没膝深的雪地中平稳滑行,承重达六百斤以上,专供快速运送重箭与应急重伤员;另外,战马的防滑铁掌加装了反向倒刺,足以攀爬三十度左右的冰滑陡坡。”

“好!”

许青山当机立断,下达了最终军令:

“镇北骑满员六十骑,全员披挂双层轻甲,带角弓双囊;”

“斥候队挑选精锐四十人,由阿蛮与侯三统领,配备双联强弩与攀山绳索,前出开路排雷;”

“后勤随军医队出精干十人,秦月奴亲自随队,带齐全部止血散与热药汤。”

“全军总计一百一十骑,一人双马,配雪橇二十具,携带战马肉干与破甲重箭!”

许青山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跳跃的烛火下折射出冰冷的杀气:

“半个时辰后整队,今夜顶风冒雪,直插狼牙岭!”

“我倒要看看,把拒北堡围成死地的这群草原野狗,骨头到底有多硬!”

“诺!”

大厅内众将齐声爆喝,杀气直冲檐顶。

……

子夜时分,风雪骤紧。

断河堡东门悄然洞开。

一百一十名披着雪白伪装披风的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列队而出,马蹄裹着麻布,嘴上勒着衔环,唯有轻便的雪橇滑过冻硬雪面时发出的沙沙轻响。

队伍正前方,许青山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雪中化作一道破开混沌的刀锋。

在他身侧,陆勇被稳稳固定在一副铺满了厚厚狼皮与暖炉的特制雪橇之上,干瘪的双眼望着眼前这支沉默如铁、裹挟着滚滚杀伐之气奔向黑夜深处的大军,胸膛剧烈起伏。

寒夜无光,冰封八十里。

这支刚刚完成整编、踏着近千蛮族尸骨脱胎换骨的镇北军,如同一柄淬了寒毒的破冰钢锥,毫无声息地扎向了北墙东段那片不见天日的绝壁深渊。